陆文庸当了十年首辅，权势遮天，要动一个幽州的七品县令，不费吹灰之力。只要他跟幽州刺史打个招呼，于剑锋的日子会更难过。

于兮攥了攥手。

她不能让陆文庸抢在前面。

李凌松的折子递上去了，但皇帝什么时候批、批不批，都是未知数。万一拖上十天半个月，陆文庸那边先下手——

她得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不，不是退路。

是另一条路。

于兮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秦庶给她的那些账册。她之前主要看的是京城的商业数据和税法文件，有一部分没细看——关于北方粮道的那几本。

她重新翻开，逐页逐页地读。

读到后半夜，她在其中一本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薄纸。纸上写着一串数字和几个人名，是秦庶叔父的笔迹。

数字是银两数目。人名有七八个，她认识其中三个——都是朝中跟粮食买卖有关的官员。

这不是正常的账目记录。

于兮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把纸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公鸡又叫了。

于兮揉了揉眼睛，把账册收好。她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很紧——不是紧张，是那种棋手落子之前的专注。

棋盘上的局面比她想的要大。

大得多。

于兮把那张薄纸在袖子里揣了一整天，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画扇面的时候颜料蘸多了，一滴墨绿落在白绢上，洇成一团——废了。春霜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敢吱声。

于兮把废掉的扇面揉了扔进纸篓。

那串数字她已经记住了。最小的一笔三千两，最大的一笔两万六千两。七八个人名，对应着户部、漕运、各地粮道上的关键位置。秦庶的叔父把这些东西夹在私人笔记里——是防备？是留底？还是另有用意？

她不敢贸然去问秦庶。

这东西要是秦庶知道的，他早就该跟她提过。要是不知道的——那就更不能轻易说。

正琢磨着，外头传来马车停下的声音。

不是前门，是隔壁巷子。

春霜探头看了看，缩回来：“夫人，好像是陆府的马车。”

于兮手上的笔搁下了。

昨天刚来过钱管家，今天又来？陆文庸这是要天天上门不成？

结果来的不是钱管家，是陆府的一个小丫鬟，十五六岁，于兮认得，叫翠屏，是刘丝琴身边伺候的。

翠屏进了后院，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脸上带着哭过的痕迹。

“于娘子，老夫人……老夫人病了。”

于兮没动。

“什么病？”

“大夫说是心悸之症，夜里喘不上气，已经三天了，夜里都睡不踏实。前天夜里差点背过气去，把全府都惊动了。”

于兮看了她一会儿。

“太医怎么说？”

“太医来看过两回，开了方子，药也吃了，就是不见好。老夫人脾气大，砸了两回药碗，说太医是庸医。”翠屏说着又要哭，“老夫人身边缺人照顾，大人公务忙，柳姨娘……柳姨娘不敢进老夫人的屋子。”

这话于兮信。

刘丝琴这个人，出身高门，规矩大，眼眶子更高。在她眼里，妾室是上不得台面的。柳叶芙进陆府那么久，刘丝琴跟她说过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还全是“你退下”三个字。

让柳叶芙去伺候她？她宁可自己扛着。

“所以呢？”于兮问。

翠屏咬了咬嘴唇：“老夫人念叨了您好几回。”

春霜在旁边“噗”了一声，没忍住。

于兮瞟了她一眼，春霜赶紧闭嘴。

念叨。刘丝琴念叨她，那可稀奇了。于兮在陆府住了十年，这位婆婆对她最客气的一次，是在她生完孩子的第二天，让丫鬟送了一碗红枣汤——还是凉的。

后来孩子没了，刘丝琴连红枣汤都省了。

“翠屏，这话是老夫人让你来传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翠屏低着头：“是……是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让奴婢来的。老夫人没说让奴婢来，但李嬷嬷说，于娘子心善，兴许能——”

“行了。”于兮打断她，“我知道了。”

翠屏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等着下文。

于兮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回去告诉李嬷嬷，老夫人的药要按时吃，别由着她砸碗。心悸的毛病，生气越厉害病越重。”

翠屏等了半天，见于兮真不打算再说什么，只好行礼退了。

她走了之后，春霜关上门，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才忍不住开口。

“夫人，您不会真要回去看吧？”

“你觉得呢？”

“我觉得——别去。”春霜掰着手指头数，“第一，老夫人在您在府上的时候就没给过好脸，现在病了想起您来了？早干嘛去了。第二，陆首辅昨天才派人来警告您，今天老夫人那边又来人，这前后脚的——我总觉得不对劲。第三——”

“行了行了，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多。”

春霜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于兮坐在那里，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她不是铁石心肠。刘丝琴对她再差，到底是长辈。十年的婆媳，不是说断就断的。

但去了又怎样？

刘丝琴的病是真的，可刘丝琴对她的厌恶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而且春霜说得对——前后脚太巧了。

昨天钱管家来传话：“有些事不是于娘子该掺和的。”今天翠屏来说老夫人病了。这是唱的哪一出？

于兮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胭脂试品送出去两天了，小翠回来报过，六个老客户里有四个当场就试了，反应都不错。其中一位姓沈的太太还追着小翠问什么时候正式卖。

先把正事办了。

当天下午，于兮带着春霜去了趟药材铺，又补了一批紫草和蜂蜡。回来的路上经过城南的一条街，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秦庶。

他站在一家米铺门口，正跟掌柜说什么。看见于兮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收了收。

“巧了。”秦庶说。

“你在这儿干嘛？”

“查账。”他朝米铺里扬了扬下巴，“我叔父的几家米铺，最近账目有点乱，我来看看。”

于兮心里“咯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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