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

“确定。老夫亲自去看的。”周先生拿出一把扇子，翻到背面，指着右下角的印章，“王爷，您看。”

一枝兰花，两个篆字——“兮若”。

和图纸上的一模一样。

李凌松拿着扇子，半天没说话。

于兮画的？

那个在铺子里画扇面、卖香囊的于兮？

他想起第一次在醉仙楼见于兮的场景。她穿着素色衣裳，说话不卑不亢，眼睛很亮。当时他只觉得这个女人跟一般的商人不太一样，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

一个能画出这种水利方案的人，怎么可能是一般的商人？

“王爷，怎么办？”周先生问。

李凌松把扇子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他没有急着去找于兮。

这件事得想清楚。于兮画这份图纸是什么目的？是替谁画的？还是她自己的主意？

他记得于兮的父亲于剑锋，被贬到了幽州。幽州……图纸上画的就是幽州。

这就对上了。

于兮是想帮她父亲。

李凌松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他今天早朝递的那道折子，写的就是北方赈灾，其中有一条提到了幽州的粮荒。太子“知道了”三个字打发掉的那道折子。

而于兮这份方案，比他的折子写得细十倍。

他把方案看了一遍又一遍，逐字逐句地对照，甚至拿出自己之前写的北方水利调研笔记来比对。越比越心惊——于兮在好几个关键节点上的判断，跟他不谋而合，有些地方甚至比他想得更远。

比如盐碱地分步改良的思路，他之前也琢磨过，但一直觉得周期太长，没有成算。于兮在图纸边角写的那段注释，虽然简短，却把实施步骤和风险点都考虑到了。

“周先生。”

“在。”

“帮我拟一份文书，以誉王府的名义，把幽州水利的事报上去。”

周先生愣了一下：“王爷，您上次递的折子太子不是——”

“那是折子，这次不走折子。”李凌松把图纸收起来，“我直接递到御前。”

周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直接递到御前——这是越过太子，告御状。风险不小。

“王爷三思。”

“不用思了。”李凌松站起来，“幽州旱了半年，百姓吃不上饭，等不了那么久。”

周先生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跟了誉王这些年，这脾气他太熟了。

——

同一天，芙蓉阁。

于兮在后院重新画图。

凭着记忆，她把总览图又画了出来。没有第一遍画得那么精细，但大体框架和数据都在。渠道走向图丢了一半，她对着剩下那张残图补全，又核对了一遍数据。

画到半夜，终于画完了。

她把新图卷好，锁进柜子里。这次再也不带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秦庶来了。

“兮儿，有件事你得知道。”秦庶进门就说，“陆府那边最近动作不小。”

“什么动作？”

“陆文庸让人去查你跟各家的生意往来，重点查你跟誉王的那笔香料买卖。”秦庶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止是查，他还找了市监司的人。”

市监司是管市面商铺的衙门，有权查账、封铺、罚银。

于兮手上动作停了。

“他要查就查，我的账目清清白白。”

“账目是清白的，可市监司那帮人不讲理。”秦庶压低声音，“他们要想找茬，随便安个'哄抬物价'或者'以次充好'的罪名就够了。”

于兮拧起眉头。

陆文庸这是要掐她的生路。

她开铺子的时候就想过这一天。首辅要整一个小商户，法子多得是，根本不用亲自出面。

“你别急。”秦庶说，“我叔父那边我去打个招呼，市监司的人多少会给户部面子。”

“不用。”于兮摇头。

“什么？”

“我说不用你去找你叔父。”于兮看着他，“秦庶，你帮我已经够多了。这事再把户部扯进来，你叔父会为难的。”

秦庶被她噎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秦庶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着急，嘴上却说不出什么。于兮从小就这样，主意正得很，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走了。”秦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兮儿，真有事你说一声，别自己扛。”

于兮冲他笑了笑：“知道了，秦大掌柜。”

秦庶走了。

于兮坐在桌前，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陆文庸。

你当年不帮于家也就罢了，现在连我卖几把扇子都容不下？

市监司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三天上午，两个穿官服的差役就到了芙蓉阁门口，手里拿着文书。

“于娘子，市监司例行查账，请配合。”

打头的差役姓黄，三十出头，油嘴滑舌的模样，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珠子转个不停。

于兮把账本端出来，放在桌上。

“请查。”

黄差役翻了几页，眉头一挑：“于娘子，这上面有一笔进项——三月十二，收誉王府香料一批，货值白银一百二十两。这笔货有没有缴过税？”

“缴了。”于兮拿出另一本册子，翻到那一页，“这是税单，盖了城南税所的章。”

黄差役拿过去看了看，嘴里啧了一声，没接茬。又翻了几页账本，指着另一笔说：“这个呢？你招了六个绣娘，工钱按件计算。这算雇工还是散活？”

“散活。”

“散活也得报备。你报了吗？”

于兮的脸色沉下来。散活报备？京城上千家铺子，哪个做散活的报过备？这不过是挑刺罢了。

“我不知道散活需要报备。”她语气平静，“如果需要，我今天就去补。”

“不知道可不行啊。”黄差役摇头晃脑，“按规矩，雇工不报备，罚银十两。于娘子，您看——”

“等等。”于兮打断他，“哪条规矩？”

“市监条例第——”

“第几款第几条？”

黄差役卡壳了。

他咂了咂嘴，转头跟旁边那个差役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他没想到一个卖扇子的妇人会问得这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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