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查过市监条例。”于兮不紧不慢地说，“散工临时雇用，五人以下不需要报备，五人以上按月报即可。我的绣娘是按件计酬的散工，六个人，但从未同时在铺子里做工过——最多的时候同时只有四个。按条例，不需要报备。”

黄差役的脸僵了一瞬。

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书，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又说：“那这个——你的熏香，原料来路不明，我们得抽检。”

“请便。”

于兮让春霜去后院拿了几瓶熏香出来。黄差役打开闻了闻，又递给旁边的人闻。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挑不出什么毛病。

熏香是用正经香料调的，虽然原料品质一般，但于兮的配方好，味道没问题。

黄差役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连后院都要进去。春霜挡在门口：“后院是夫人的私宅，差役大哥要进去得有搜查令。”

“搜查令？”黄差役被一个丫鬟给怼了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

“大梁律，私宅搜查需持府尹衙门签发的搜查令。”春霜的语气很硬，“差役大哥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黄差役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是来找麻烦的，这点大家心知肚明。但于兮每一条都接得滴水不漏，账目清楚，税单齐全，连条例原文都倒背如流。他要是硬来，回去不好交差——市监司说到底也是要讲规矩的，毕竟头上还有个朝廷管着。

“行，今天就查到这里。”黄差役收起文书，“于娘子，最近注意点，我们随时还会来。”

说完带着人走了。

春霜关上门，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夫人，这帮人下次还会来吧？”

“会。”于兮回到桌前坐下。

查完账目查卫生，查完卫生查消防。市监司那套路她心里有数。今天只是第一波试探，后面还有更厉害的。

陆文庸不会这么轻易收手。

“夫人，要不还是找秦掌柜帮忙吧？”春霜有些急。

于兮摇头。

她不是不想找人帮忙，而是她清楚：秦庶能帮的有限。户部尚书的面子在京城管用，但市监司背后站着的是首辅，两边真要较量起来，秦家不划算。

她得自己想办法。

——

这天下午，李凌松来了芙蓉阁。

不是约好的，他直接登门。于兮有些意外，把他让进后院的待客厅里。

“王爷今天怎么有空？”于兮给他倒茶。

李凌松没急着说话，先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之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两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于兮的手顿住了。

那是她的图纸。

被风吹走的那两张。虽然被雨水洇湿了一些，边角也有些褶皱，但上面的线条和标注清晰可辨。

右下角那枚兰花印章，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这是于娘子画的吧。”李凌松说。不是问句。

于兮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茶壶，姿势僵硬地维持了几息，然后缓缓放下。

“王爷从哪里捡到的？”

“街上。”李凌松看着她，“前天下雨，吹到巷子口了。”

于兮坐下来，目光落在图纸上。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是我画的。”

“为什么画这个？”

“为了我父亲。”

于兮没有藏着掖着。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父亲在幽州做小官，当地旱灾严重，河道淤塞，粮食运不进去。父亲上书刺史府没人理，她在京城又使不上力，只能把方案画出来，想找个渠道递上去。

“但我找不到人。”她说，“我一个做扇子的，写了水利方案也没人会看。”

李凌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图纸重新展开，手指点着其中一处标注。

“石桥镇这一段，你算的工期是四个月。会不会太紧了？”

于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李凌松不是来质问她“你一个妇人凭什么画这种东西”，而是在跟她讨论技术细节。

“不紧。”她定了定神，“石桥镇那一段地势平坦，土质是黄土，好挖。四个月是按每日两百人的工量算的，如果人手够，三个月就能完。”

“人从哪来？”

“幽州当地的百姓。旱季田里没活干，正好以工代赈。”于兮指着图上的标注，“我算过成本，每人每日六十文工钱加一顿饱饭，比直接发赈粮划算。百姓能挣钱吃饭，渠也修好了，一举两得。”

李凌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于娘子，你这份方案，比工部那帮人写得强。”

于兮苦笑了一下：“强有什么用？没人肯看。”

“有人看了。”李凌松敲了敲桌面，“我看了。”

于兮抬头。

“我已经让人在整理这份方案了。”李凌松说，“打算以誉王府的名义，直接递到御前。”

于兮的呼吸急促了一拍。

递到御前？越过太子？

“王爷——”

“你不用管怎么递。”李凌松打断她，“我只问你一件事——这份方案，你有多大把握能成？”

于兮想了想。她没有往大了吹，也没有往小了说。

“七成。”

“剩下三成呢？”

“变数太多。幽州当地的官吏配不配合、银子能不能到位、施工过程中会不会出岔子——这些我在京城没法控制。”

李凌松点头。

“七成够了。”他站起来，“于娘子，你爹在幽州受了多少年的委屈？”

“十年。”

“十年。”李凌松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了句，“够久了。”

他走了。

于兮坐在桌前，看着那两张失而复得的图纸，手指有些发抖。

不是害怕，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十年了。

从于家被搬倒、父亲被贬幽州、她拿着婚书嫁进陆家，到现在自己开铺子、做生意、画图纸——十年。

她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路，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帮父亲洗清冤屈、重见天日。

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那一天有可能真的会来。

——

晚上，春霜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桌上摊着的图纸，好奇地凑过来看。

“夫人，这是什么？画得好复杂。”

“一张地图。”于兮把图纸卷起来，锁进柜子。

“地图？”春霜挠头，“画地图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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