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大事。”

春霜没听懂，但看于兮脸上带了些笑意——不是做生意时那种客气的笑，而是打心底里冒出来的——她就没再追问。

夫人难得笑成这样。

管它什么大事呢，夫人高兴就行。

于兮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虫鸣。春夜安静，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院子里的芙蓉花照得通透。

她忽然想给父亲写封信。提笔想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一行字——

“爹，女儿一切都好。您等着。”

落款的时候，她在信纸角上盖了那枚兰花章。

兮若。

这两个字是父亲取的。“若”字取自《离骚》——“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父亲说，取名若，是盼她如蕙兰般坚韧芳洁。

她把信封好，交给春霜：“明天一早，托驿站送到幽州去。”

“是。”

于兮吹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月色正浓，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陆文庸要查就查，市监司要来就来。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二十八章

于兮没睡好。

不是心事太多——心事确实多，但她早就习惯了带着一脑门子事入眠。睡不着的原因很具体：隔壁院子那户养鸡的邻居，他家那只公鸡打了鸣，打了一整夜。

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床，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

芙蓉花上挂着露水，凉风一吹滴下来，落在她脚背上。她缩了缩脚，拿过昨晚写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爹，女儿一切都好。您等着。”

太短了。

可她又能写什么？写我给幽州画了一套水利图纸，现在被誉王拿去了，说要递到御前？

这话写出去，老爹怕是觉得女儿疯了。

于兮把信塞回封里，交给春霜送去驿站。

吃早饭的时候，她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昨天李凌松把话撂得干脆——方案他来递，她不用管怎么递。话虽是好话，但于兮不是那种把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里就安心的人。

誉王要越过太子，直接面圣，这步棋走得凶险。万一递上去被驳回，万一被太子那边知道了，回头查方案的出处，查到芙蓉阁，查到她于兮头上——

她一个和离都没办成的首辅前妻，跟皇子暗中往来，又拿着涉及军政的水利方案……

这罪名够她死三回。

“夫人，粥凉了。”春霜端着碗站在旁边。

于兮回过神，把粥喝了。

“春霜，把咱们铺子这半年的账重新理一遍。”

“啊？不是前天刚被查过——”

“我不是应付检查。”于兮擦了擦嘴，“把进货渠道、出货明细、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全写清楚，做两份，一份留铺子，一份放你那里。”

春霜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做两份，但她跟于兮久了，知道夫人吩咐的事不会没道理。

“还有，绣娘们的工钱发放记录也整理出来。以前是口头说的，从今天起全部落字据，按手印。”

“这也太麻烦了吧？”

“麻烦才好。”于兮站起来，“越麻烦，别人越找不到漏洞。”

上午的生意照常做。

于兮坐在柜台后面画扇面，春霜招呼客人，两个绣娘在后面赶工。铺子里进进出出，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快到晌午的时候，门口来了个不速之客。

不是市监司的人——那帮人还没这么快回来。来的是陆灵倩。

陆文庸的亲妹妹，未来的太子妃候选人，京城贵女圈子里的头号刺头。

她带了两个丫鬟，一身桃红色的绣花裙裳，头上簪着赤金步摇，走路的时候步摇上的流苏一晃一晃。排场倒是足，进门先拿帕子捂了捂鼻子，朝铺子里扫了一圈。

“就这？”

春霜的笑容僵在脸上。

于兮没抬头，继续画她的扇面。

陆灵倩走到柜台前，把帕子放下来，歪着头看于兮画画。

“嫂嫂好雅兴啊，都被休出家门了还有心思画画儿。”

“没被休。”于兮蘸了蘸颜料，“是我自己走的。陆姑娘记性不好，回去翻翻族谱。”

陆灵倩的脸拉下来了。

“于兮，你别蹬鼻子上脸。”她拿手指头点着柜台，“我哥好心好意留你在府里住了十年，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跑出来开这么个破铺子丢我们陆家的脸——”

“陆姑娘。”于兮把笔搁下，抬头看她，“你哥派你来的？”

“谁说我哥——”

“不是他派的，那你自己来干什么？”

陆灵倩被噎了一下。她确实不是陆文庸派来的。是她自己听说于兮在城东开了个铺子，觉得稀奇，过来看看。

说白了，就是来看笑话。

她在闺蜜圈子里早就把于兮的事当段子讲了——首辅府上的正妻，被小妾逼得出了门，自己跑去卖扇子，多寒碜。

她以为芙蓉阁是个破摊子，来了发现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架子上的团扇做工精致，还有熏香和香囊。铺子里有客人进出，生意不算差。

这让她更不舒服了。

于兮凭什么过得好？

“我来看看嫂嫂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陆灵倩换了个笑脸，语气甜得发腻，“毕竟咱们一家人，嫂嫂在外面抛头露面的——”

“不用。”于兮把画好的扇面放到一边晾干，“陆姑娘忙着选太子妃呢，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

这话戳到了陆灵倩的痛处。

太子妃的事八字没一撇，太子压根看不上她，全靠陆文庸在背后运作。她自己心里也虚，被人当面拿这个说事，脸都绿了。

“于兮！”她音量拔高了一截。

铺子里几个客人都转头看过来。

于兮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陆灵倩跟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于兮比她高半个头。

“陆姑娘，我这铺子小，容不下贵人。”于兮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清楚，“您要买扇子我欢迎，要买香囊也行，童叟无欺。但您要是来找不痛快的，我劝您趁早回去。”

“你——”

“您现在走出去，咱们还是亲戚。您要是继续在我铺子里闹，惊动了巡街的衙役，到时候传出去——陆大小姐跑到前嫂嫂的铺子里撒泼——这名声好不好听，您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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