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身后那两个丫鬟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敢上前。

铺子里的客人有几个认识陆灵倩的，窃窃私语起来。陆灵倩听见有人说“那不是陆首辅的妹妹吗”，更是待不下去了。

她瞪了于兮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扔了句：“于兮，你等着！”

于兮没搭理她。

陆灵倩的马车走远之后，春霜才松了口气。

“夫人，您胆子可真大，她好歹是首辅的妹妹……”

“她就是仗着她哥才横。”于兮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拿起笔继续画，“真有本事的人不来小铺子耀武扬威。”

春霜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佩服得不行。换了她，看到陆灵倩那架势，腿都软了。

下午，秦庶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比前天更差。

“出什么事了？”于兮把他请进后院。

秦庶先灌了一杯茶，才开口。

“陆文庸不光找了市监司。”他放下杯子，“他还跟城南税所打了招呼。”

于兮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税所那边重新核了你的税款，说你之前缴的税按的是旧税率，现在要补差价。”

“补多少？”

“六十两。”

六十两。

芙蓉阁开业到现在，满打满算赚了不到两百两。刨去房租、人工、原料成本，净利润也就七八十两。六十两几乎要把她掏空。

“旧税率？”于兮冷笑了一声，“我开铺子的时候亲自去税所问过，按的就是他们给的税率。现在告诉我是旧的？”

“他们的说法是今年三月调过一次，调令还没下发到每个铺子，但税率已经生效了。”

“三月。”于兮想了想，“我是二月开的铺子，三月那会儿去缴税，税所给我盖的章上写得明明白白是什么税率。现在改口说是旧的，那盖章的时候他们自己不知道？”

秦庶苦笑。

他当然知道这是故意的。陆文庸官拜首辅，要收拾一个小商户，路子太多了，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要跟下面的人透个口风，自然有人上赶着办。

“我能帮你垫这笔银子——”

“不用。”

秦庶预料到她会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多嘴：“于兮，你别犟。六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你现在手头——”

“我说不用就不用。”于兮打断他，“秦庶，你替我垫了，就是认了这笔账。我偏不认。”

“不认你打算怎么办？税所的人可不跟你讲道理。”

于兮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沓纸来。是她之前研究市监条例时顺带抄的税法。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大梁商税法第十七条——税率调整须经户部审批，由各地税所在调整生效前十五日张贴告示，逾期未告示者，商户仍按旧率缴纳，不得追补。”

秦庶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从哪儿抄的？”

“秦庶，你给我的那堆账册里，有三本是你叔父的私人笔记。”于兮翻了翻，“里面夹着前年户部下发的税法修订案全文。我抄了一份。”

秦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他叔父的私人笔记。那是户部尚书用来写批注和备忘的东西，等闲人根本看不到。他当初给于兮那些账册，纯粹是想让她了解京城的商业行情，没想到于兮连笔记里夹带的文件都翻出来读了。

“你这人——”秦庶摇头，“你要是个男人，考科举能考到探花。”

“探花不够，至少得状元。”于兮把纸收好，“你帮我查一件事——今年三月那次税率调整，城南税所到底有没有在限期内张贴告示。”

“你怀疑他们没贴？”

“我二月开的铺子，三月去缴税。要是他们贴了告示，我不可能不知道。”

秦庶点头，起身要走。

到门口又犹豫了一下，背对着于兮说了句话，声音有点闷。

“兮儿，陆文庸那个人……你越跟他斗，他越不会罢手。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秦庶没回头，走了。

于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秦庶的担心她懂。陆文庸这个人，从来不是小肚鸡肠，他是大肚鸡肠——能记仇记十年的那种。当年于家没倒的时候，他可以陪着笑脸来于府喝茶、赏花、跟她爹谈论朝政。于家倒了之后，他连面子上的功夫都懒得做。

但于兮不怕。

她怕的东西在十年前就怕完了。孩子没了的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整夜没哭，到天亮的时候反而笑了。

从那以后，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

当天晚上，于兮做了一件事。

她把锁在柜子里的图纸拿出来，重新审视了一遍。不是看方案本身——方案她烂熟于心——而是在想另一个问题。

李凌松说要把方案递到御前。

那递上去的东西，署谁的名？

誉王的？还是她于兮的？

如果署誉王的名，方案过了，功劳是誉王的。对她父亲来说，幽州的河道疏浚了、粮食运进去了，是好事。但于家的冤屈不会因此洗清——功劳跟于家没关系。

如果署她的名——或者说，署于剑锋的名——那事情就不一样了。一个被贬到幽州的七品县令，拿出了一份连工部都拿不出来的水利方案，还被皇帝采纳了。这就不只是修渠的事了，这是于家翻身的契机。

但风险也大。于兮的身份摆在那里，首辅的前妻，在朝中没有根基。贸然署名，只会给陆文庸递刀子——你一个妇人，哪来的本事画水利图？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是不是跟誉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往来？

于兮把图纸又锁回柜子里。

她需要跟李凌松谈谈。

三天后，于兮在城西的茶楼见到了李凌松。

是她主动约的。

茶楼选的是个不起眼的地方，二楼的包间，窗户朝着后巷，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于兮来得早，先点了壶碧螺春。李凌松带着周先生到的时候，茶刚泡开。

“于娘子找我，是为了方案的事？”李凌松坐下就问。

“对。”于兮给他倒茶，开门见山，“方案递上去，署谁的名？”

李凌松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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