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料到于兮会问这个。在他的计划里，方案当然是以誉王府的名义递的，出处不会提于兮——不是不想，是不能。一旦牵扯到于兮，就等于牵扯到陆文庸，事情会变得极其复杂。

“署誉王府。”他说。

“我知道王爷的考量。”于兮放下茶壶，“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方案里提到幽州的粮荒和河道淤塞，能不能附一份幽州地方官员的陈情？”

李凌松看了她一眼。

“什么陈情？”

“我父亲于剑锋，幽州新阳县令，去年曾三次上书刺史府，请求疏浚河道，均被驳回。这些上书的副本我手里有。如果方案递到御前时，能把这些副本一起附上去——”

她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

方案是誉王的没关系，只要让皇帝知道，幽州有个叫于剑锋的小县令，早就发现了问题，早就提过建议，却被刺史压着不理。

皇帝看到方案之后，顺理成章会问一句——“幽州当地就没人管？”然后那三份上书就派上用场了。

这招不算精妙，但胜在不留痕迹。于剑锋的名字出现在附件里，跟方案本身没有直接关联。查起来，也只是一个地方官做了份内的事。

李凌松把茶杯放下了。

“你想得很远。”

“想不远活不到今天。”

周先生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插了一句：“于娘子，那三份上书的副本是真的？”

“真的。我父亲每次上书都会留底稿，寄给我保存。”

周先生捋了捋胡子，转头看李凌松。

李凌松没犹豫太久。

“行。把副本给我。”

于兮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三份折好的信笺。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保存了不短的时间。

李凌松拿过来翻了翻。于剑锋的字写得中规中矩，不算漂亮，但条理分明。三份上书的时间分别是去年六月、九月和腊月。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在说河道淤塞、粮运受阻的事，只是一次比一次写得详细，一次比一次语气急切。

最后一份的结尾写着：“下官知人微言轻，然百姓嗷嗷待哺，不敢不言。伏望大人垂听。”

李凌松把信笺收好。

“你父亲是个好官。”

于兮没接话。她垂着眼，把茶杯里的碎叶捞了捞。

好官有什么用？好官当了十年县令，从京城五品御史做到幽州七品芝麻官，一家老小跟着吃苦。好官上书三次没人理，只能在信里跟女儿说“一切都好”。

她把这口气咽回去了。

“还有一件事。”于兮换了话题，“王爷知道市监司来查我铺子的事吧？”

“听说了。”

“陆文庸还找了城南税所，要追补我六十两税款。”

李凌松皱了下眉。

六十两银子对誉王府来说是个零头，但他明白于兮说这话的意思——不是来要钱的，而是在告诉他，陆文庸已经动手了。

“你需要我帮忙？”

“不需要。”于兮摇头，“税所的事我有办法应对。但我想提醒王爷一句——方案递上去之后，如果陆文庸查到我跟王爷有往来，他会借题发挥。”

“这个我知道。”

“王爷知道就好。”于兮站起来，“我该走了，铺子还有事。”

李凌松也站起来，叫住她。

“于娘子。”

于兮回头。

“方案的事，你放心。”李凌松说，“不管能不能成，至少试一试。”

于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下楼走了。

——

从茶楼出来，于兮没有直接回芙蓉阁。她拐去了城南税所。

税所在一条窄巷子里，两间破房子，门口挂着块掉了漆的牌匾。几个文书在里面打瞌睡，见有人来，其中一个打着哈欠站起来。

“干嘛的？”

“查告示。”于兮报了铺子的名号，“今年三月的税率调整告示，我要看原件。”

那文书懵了一下。

来税所补税的人多了去了，来“查告示”的还是头一遭。

“什么告示？”

“大梁商税法第十七条——税率调整须在生效前十五日张贴告示。今年三月的调整告示，贴没贴过？贴在哪里？有没有存档？”

文书的脸色变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告示的事他不清楚，得问上面。

“那就请上面的人出来。”于兮不走。

文书进去请了半天，出来一个年纪大些的，四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是这儿的主事。

“于娘子是吧？”鼠须主事堆着笑，“告示的事我来跟你解释。今年三月的调整确实是有的，不过告示嘛——怎么说呢——贴是贴了，可能位置不太显眼，您没留意也正常……”

“贴在哪儿了？”

“贴在……”鼠须主事眼珠子转了转，“贴在门口的公示栏上。”

“我二月开铺子的时候来过你们这里，三月来缴税又来了一趟。两次都走的正门，公示栏我看过，上面贴的是去年腊月的粮税调整告示。三月的商税告示，没有。”

鼠须主事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于娘子，这个——也许是风刮掉了——”

“风刮掉了你们不补贴？”于兮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我回去查了查你们税所的公示记录——这是我从城南坊正那里抄来的备案——今年三月，你们税所报给坊正备案的公示项目里，没有商税调整这一条。”

鼠须主事的脸白了。

坊正是管辖区内大小事务的基层官吏，税所贴告示要给坊正备案。这是老规矩了，就是为了防止扯皮。

于兮没有去找坊正告状，但她去抄了备案记录。

“所以，”于兮把纸收回去，“告示没贴过。按照税法第十七条，逾期未告示者，商户仍按旧率缴纳，不得追补。我那六十两银子，不用交。”

鼠须主事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于娘子……这事我做不了主，得上报——”

“随便你上报。”于兮转身走了，“我把大梁商税法第十七条原文抄了一份留在你这儿，麻烦转交给做得了主的人。”

她把那张纸拍在柜台上，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身后传来那文书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娘们比刑部的人还难缠……”

于兮出了巷子，嘴角动了动——不算笑，就是松快了一点。

六十两银子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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