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初霁敛了笑意，郑重地点头：“曾祖母放心，孙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莽夫了。”

他看了谢芷一眼，“还有曾祖母给的那些手扎，孙儿每天都在看，受益匪浅。”

谢初寒正在喝茶，闻言“噗”地喷了出来。

他瞪大眼睛，看看谢初霁，又看看谢芷，“什么？曾祖母，您把手扎给大哥了？”

谢初霁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在手里晃了晃，“你想看？”

谢初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都快黏在那本册子上了。

谢初霁把册子往袖中一收，施施然坐下，慢悠悠地说：“那，给大哥倒杯茶来。”

谢初寒二话不说，拎起茶壶，恭恭敬敬地倒了一杯，双手捧到谢初霁面前：“大哥喝茶。”

谢初霁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不错。”

谢初寒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下一句。

谢初霁放下茶盏，咧嘴一笑：“但是——我不给。哈哈哈哈！”

谢初寒的脸瞬间黑了。

谢初安笑得直拍桌子，谢初睿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谢初霁笑够了，拍了拍谢初寒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小孩的意味：“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等我抄录一份，给你送来。”

谢初寒的脸色这才由阴转晴，嘴角弯起。

谢芷坐在主位上，看着这几个曾孙吵吵闹闹，唇角弯着。

谢文远坐在她旁边，也是满脸笑意。

他凑到谢芷耳边，“娘亲，您看这几个孩子，是不是都长大了？”

谢芷点了点头，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口微甘，就像眼前这些孩子，从青涩到成熟，从莽撞到沉稳，一点一点，长成了能撑起谢家的模样。

晚宴设在正厅，一张大圆桌，坐满了人。

谢文远坐在谢芷右手边，谢初寒坐在左手边，谢初霁、谢初睿、谢初安依次排开。

秀儿带着丫鬟们穿梭上菜，菜香四溢，笑语满堂。

谢初安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曾祖母，您和祖父真的不带我出去玩啊？”

谢芷看了他一眼：“你把学业完成了，再来找我们。”

谢初安撇了撇嘴，又夹了一块肉。

谢初睿端起酒杯，朝谢芷遥遥一敬：“曾祖母，这杯酒，敬您，谢谢您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一饮而尽，眼眶微红。

谢芷没有喝酒，只是端起茶盏，朝他点了点头。

谢初寒坐在旁边，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醋意早就烟消云散。

他端起酒杯，也朝谢芷敬了一杯：“曾祖母，孙儿也敬您，谢谢您，让我重新站起来。”

谢芷看了他一眼，唇角弯起：“好好准备科举，考不上，别来见我。”

谢初寒连忙点头。

谢初霁最后一个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谢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曾祖母，孙儿从前不懂事，多有冒犯。您大人大量，别跟孙儿一般见识。”

“孙儿此去南边，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储君所托，也不负谢家门楣。”

谢芷看着他，目光温和：“去吧，记得，活着回来。”

谢初霁的眼眶微微一红，用力点头，一饮而尽。

窗外，月光如水。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偶尔拌几句嘴，偶尔开怀大笑。

夜深了，宴席将散。

谢芷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明日一早，我便和你们祖父离京了，这个家，就交给你们了。”

几个曾孙齐齐站起来，躬身行礼：“曾祖母放心，孙儿定当竭尽全力。”

谢芷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然后她抬脚，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月色里。

身后，谢初安揉了揉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怎么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初睿瞥了他一眼：“那是你刚才吃辣椒呛的。”

谢初安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碗里的红烧肉，上面确实有几粒干辣椒。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反驳。

谢初寒看着曾祖母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谢初霁的肩膀：“大哥，手扎记得抄一份给我。”

谢初霁白了他一眼，到底还是点了头。

翌日，天刚蒙蒙亮，谢府的马车已候在门口。

谢芷一身轻便衣裙，长发用一支白玉簪子挽着，整个人清清爽爽。

谢文远站在她身侧，“娘亲，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他看了一眼谢府的大门，眼底有些不舍。

谢芷“嗯”了一声，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谢文远连忙跟上。

马车驶离京城，一炷香后，在城外茶摊停了下来。

谢文远掀开车帘，看了看四周，“娘亲，您这是在等人？”

谢芷没有回答，只是掀开车帘，朝路边茶摊招了招手。

茶摊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帷帽的男人。

他站起身付了茶钱，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男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身姿修长，即便看不清面容，那通身的气度也让人无法忽视。

他上了马车，在谢芷对面坐下后才摘下帷帽。

谢文远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头白发如瀑，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出尘。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是哪家的小伙子？是来蹭车的吗？”

谢芷看了他一眼，“不得无礼。这位是谢家的大恩人，也是我的朋友。”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以后，就是咱们的旅游搭子，他会一直陪着咱们出去玩。”

谢文远张了张嘴，脑子转了好几个弯，还是没太听明白。

他看看司寂尘，又看看谢芷，总觉得自家娘亲看这男人的眼神，跟看他们几个曾孙完全不一样。

司寂尘朝他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谢文远被他这一笑弄得心里发毛。

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是真人。

他扭头看向谢芷，果然，他娘看着那男人的脸，笑得眼睛都弯了。

谢芷转向司寂尘，“不介意我带着儿子吧？”

司寂尘摇了摇头，“不介意，这样热闹，像一家人。”

他看了谢文远一眼，唇角弯了弯，“而且，我挺喜欢文远这孩子的，我喜欢聪明人。”

谢文远又愣了。

不是，这人怎么说话呢？

孩子？

他看着比他大很多好不好？

他正要开口，谢芷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文远的表情从不服变成了震惊，最后他闭上嘴，乖乖坐好。

好吧。

这人居然都一千岁了，还这么好看，还是谢家的恩人。

只要他娘喜欢，其实……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马车继续前行。

谢芷靠在车壁上，偶尔说几句话。

司寂尘坐在她对面，时不时应一声。

谢文远坐在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默默地从包袱里摸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咔嚓咔嚓地嚼着，假装自己不存在。

一千年了。

司寂尘听着谢芷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千年的等待，值了。

他活了一千年，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从来不知道，原来幸福是这样的感觉。

不需要惊天动地，不需要海誓山盟，只是坐在马车上，听着身边人的声音，心里就满满的，暖暖的。

谢芷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风景，心情极好。

这一世，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不为谢家，不为仇恨，不为任何人。

和他，还有老儿子，去看看那些还没来得及看过的风景，去走那些还没来得及走过的路。

马车在官道上越走越远，前方，青山隐隐，绿水迢迢，路还很长，风景还很多。

而他们，有的是时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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