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谢芷去了宋家。

宋思娴正在院子里练剑，听见通报，扔下剑就跑了出来。

看见谢芷，她眼睛一亮，几步冲上前，“谢芷！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来找我玩的？”

她拉着谢芷的袖子，笑得眉眼弯弯，“我早就想给你下帖子了，没想到你竟主动来了，太好了，走走走，我带你去看我新养的小马驹……”

她说着就要拉谢芷往后院跑。

“思娴。”

一道声音从正厅门口传来。

宋思娴回过头，看见自家祖父正站在那儿，眼眶通红，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她愣了一下，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祖父这副模样。

“祖父，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连忙松开谢芷，几步跑过去扶住宋晚山。

宋晚山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孙女，落在谢芷身上。

“你……你来了。”

谢芷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

她看着宋晚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唇角弯起，“宋晚山，好久不见。”

宋晚山的手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还跟当年一样。”

宋思娴站在旁边，看看祖父，又看看谢芷，一头雾水。

她从未见过祖父这样。

他这一辈子，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在家里说一不二，什么时候红过眼眶？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宋晚山摆了摆手赶走了：“你先下去。我跟你谢姐姐说说话。”

宋思娴还想再问，可看着祖父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正厅里，门关上。

宋晚山坐在主位，谢芷坐在他下首。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当年你出事之后，不止太子没了，还有好几个世家当家人，前后不到一个月，都走了。”

“那些人，都是跟谢家有些不对付的。”

谢芷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宋晚山继续道：“我派人查过，线索都指向皇宫。不是先皇，可到底是谁，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皇宫里的人，把谢家的对家给灭了。你说，这算什么事？”

谢芷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也想不明白，宫里的人，为什么要帮谢家清理对家？而且是在她出事之后？这个人，到底是谁？

又聊了一会儿，谢芷起身告辞。

她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宋晚山的声音：“你等等。”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宋晚山撑着拐杖站起来，“我活不了多久了。”

“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谢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多活一段时间，以后我无聊了，也好有人聊天。”

宋晚山愣住了。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

谢芷转过身，推门出去。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宋晚山站在正厅里，看着谢芷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抬起袖子，狠狠按了按眼角。

谢芷一踏进谢府大门，就觉出气氛不对。

廊下洒扫的下人低着头，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连呼吸都放轻了。

孟伯迎上来，脸色有些微妙：“老祖宗，三少爷回来了。”

三少爷，谢初睿。

谢芷脚步未停，往正厅走去。

还没进门，便看见谢初安站在厅门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屁股，坐立不安。

一见到她，他眼睛一亮，几步迎上来，“曾祖母！您可算回来了！三哥回来了！”

谢芷看了他一眼。

谢初安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曾祖母，您小心点，三哥这个人……我跟您说，他从小体弱多病，可他心里头的东西，比他的病还可怕。我亲眼看见过，他在祖父面前装得乖巧听话，转头就让人把一个顶撞他的下人……”

他没说下去，只是伸手在脖子上一划。

眼神里的恐惧，真真切切。

谢芷没有说话，抬脚迈进正厅。

厅中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袭月白的长衫，面容清俊，可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经年不见阳光。

他的眉眼很好看，却带着几分阴柔，薄唇微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谢芷身上，眼神像一把软刀子，不锋利，却让人不舒服。

“曾祖母。”

他叫了一声，语气恭敬，可那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

然后他笑了，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不屑。

谢芷看着他，又一个长偏的曾孙。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搭上他的手腕。

谢初睿眉头一皱，正要抽手，谢芷已经松开了，“活不过两个月了。”

谢初睿的脸色骤然变了。

慵懒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惊愕。

“你怎么知道？”

谢初寒站在旁边，眉头紧锁：“你不是去了药王谷吗？怎么会这样？”

谢初睿冷笑一声，把袖子一甩：“药王谷？药王谷又怎样。治不好，就是治不好。”

谢芷看着他，忽然开口：“我能治好。”

谢初睿抬起头，那目光里满是嘲讽：“你？你凭什么？”

谢芷看着他，“敢不敢打个赌？我治好你的病，以后你得听我的。”

谢初安站在旁边，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想起当初自己也是这样，跟曾祖母打赌，然后输得心服口服。

他等着看三哥的好戏。

谢初睿盯着谢芷看了好一会儿，冷笑一声：“好，两个月，你要是输了，到时候跟我一起死。”

他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谢芷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用不了两个月，一个月，我就能治好，你只要别故意寻死就行。”

谢初睿的眼神闪了闪。

他这次回来，确实抱着一个念头。

把那些跟谢家作对的人，那些他看不顺眼的人，除了祖父，统统带走。

他活不长了，总得拉几个垫背的。

“敢不敢？”谢芷问。

谢初睿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一个月而已，赌就赌。”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想着，反正也治不好，到时候，多一个陪葬的。

谢芷看着他，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谢初安站在旁边，看看三哥，又看看曾祖母，心里默默给三哥点了一排蜡烛。

又一个，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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