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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聚义玉皇宫


汪京随贺天钧进了窑,里头倒还宽敞,一盏油灯昏黄如豆。

灯影之下铺着苇絮权作卧床,卧上之人面色惨白如纸,左肋、左臂及额间皆缠着粗布绷带,正是程破云。

他身侧坐着个中年娘子,榻头摆着药箱,想来便是程家娘子,旁边还立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程破云见二人进来,刚要撑身坐起,便被一阵剧咳拽得倒回榻上。

贺天钧忙按住他,中年娘子满眼怜惜:

“有话我替你说。”

程破云点头,指了指娘子和少年。

妇人会意:

“我是程破云之妻,薛折柳!”

贺天钧惊得直起身:

“我在清河就听说信都有位女神医,专治刀箭伤,人称金创玉手薛折柳,竟是嫂夫人,失敬!”

薛折柳淡淡一笑:

“都是旁人抬爱,贺兄不必多礼。”

又指了指少年,

“这是我儿程去尘。”

说着递了个眼色,

“去尘,见过贺叔叔。”

程去尘叉手行礼,却一声不吭。

薛折柳轻叹:

“这孩子天生聋哑,我虽懂医术,却也束手无策。”

贺天钧望着少年,又瞥了眼苇絮榻上的程破云,后者闭了闭眼,满脸皆是无奈之色。

他忙引介汪京:

“这位是庐山简寂观汪五侠!”

妇人眼底骤亮,程破云更是双目放光,薛折柳带着程去尘就要行礼,汪京连忙避开,叉手回礼:

“见过程兄,见过嫂夫人!”

贺天钧急问:

“程兄不在信都朔方军,怎么躲在这破窑里,还伤得这么重?”

“哪还有什么朔方军!”

薛折柳虽为女子,语气却比男子还烈,

“李光弼大夫离开河北,留三千朔方军给乌承恩那老狗,他倒好,直接把弟兄们当牲口送给了史思明!”

汪京惊道:

“竟有这种事?”

“腊月初三夜里,乌承恩召集众官,说朝廷有密旨,让朔方军暂避叛军锋芒。”

薛折柳咬牙,

“转天寅时,他亲自给史思明开了城门!”

“三千匹战马啊!”

她猛地捶向地面,药碗“哐当”一声被震得跳翻在地,

“五万石粮草,还有武库里刚到的三百张擘张弩——全堆在史思明面前,那胡儿笑得嘴都合不拢!”

地窖里的油灯骤然爆起一朵灯花,昏黄的光影晃了晃。汪京沉声问:

“乌承恩现在在哪?”

“洛阳。”

薛折柳冷笑,

“史思明派了五十轻骑护送那老狗去见安禄山。”

贺天钧气得将空弩摔在地上:

“河北诸郡的团结兵都在拼死抵抗,他手握三千朔方精锐却投敌叛国,是可忍孰不可忍!”

薛折柳道:

“我家郎君气不过,脱离信都军,带几人去伏击他,可惜功败垂成,几位弟兄殒命当场,他也身负重伤,我拼得半条性命才将他救回。”

汪京肃然起身,躬身行礼:

“真义士也!”

程破云咳嗽稍缓,哑着嗓子:

“汪五侠……咳……”

众人忙劝他别说话,薛折柳笑道:

“我等久闻汪五侠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程破云缓缓点头。

正说着,窑口突然传来唐小川的声音:

“五师兄,你看谁来了!”

汪京立刻起身迎向窑口。

脚步声渐近,进来一人,青衫挺拔,头戴璞头,花白长髯飘洒,腰间却悬着一柄形制古怪的短剑。

他对着汪京深揖下去:

“常山宗仙运,见过汪五侠。”

“宗先生怎会在此?”

汪京连忙扶住。去年初到常山时,他见过这位名绅,第二次潜回失陷的常山时,却没料到会在此重逢。

宗仙运苦笑:

“常山势单力薄,我带父老去信都请乌承恩兼镇常山,那贼以无诏命拒绝。并将我们关押,近日趁乱逃脱。如今常山已陷,我等随处漂泊,在此与君相逢。  ”

闻听此言,众人无不扼腕唏嘘。宗仙运慨然道:

“听闻汪五侠要北上抗敌,我常山父老虽只有十一人,却愿尽绵薄之力!”汪京拱手致谢。

次日天刚蒙蒙亮,众人一番商议,皆觉军情紧急耽搁不得,当即整顿行装直奔饶阳。

程破云伤势虽有起色,却仍体虚气弱,无法乘马赶路。

夫妇二人对着汪京深揖:

“我新伤未愈,无法快行。犬子程去尘虽不能言却机警,愿托付给五侠,让他鞍前马后效力。我们夫妇一两日便会赶上,不知五侠是否应允?  ”

汪京轻抚程去尘的头,点头道:

“程兄安心养伤,去尘先随我走,你们不必急。”

崔十二帮着唐小川清点义军人数,扯开嗓子喊道:

“清河郡二十九人,常山郡十一人,信都郡三人,济南郡一人!”

“嘿,小子别乱报!”

蓟如婴立刻反驳,

“我济南郡共二十三人,我随汪五侠先行,其余弟兄押运粮草在后面赶,你还不认得汪五侠时,我就已经出发了!”

众人哄堂大笑。

崔十二连忙讨饶:

“好好好,算你二十三人,那信都郡人最少!”

薛渔儿接口:

“信都都投了史思明,像程家这样义士,自然少得很!”

程破云满脸尴尬,却无可辩驳。

忽听窑外马铃声响,一人朗声道:

“谁说我信都郡无人?有破云兄在此,我们这不是来了吗!”

众人探头去看,窑外浩浩荡荡来了四五十人!

为首一人翻身下马,程破云见了,眼中一亮——

竟是自己的结拜兄弟,跳荡营队正白草生,还有队副王贯、自己战锋营的队副执失埮。

程破云哑声问:

“贤弟怎么来了?”

白草生大笑:

“兄长不够义气,自己去寻那乌老狗晦气,竟不叫上我们!”

程破云重重叹气:

“我带七个弟兄去刺乌承恩,不料中了圈套,连累他们尽数惨死,已是万死难辞,怎敢再拉你们这许多人涉险?”

执失埮叉手道:

“既是弟兄,何来连累!”

白草生道:

“亏得执失埮寻到我,说清了事由,我们合计一番,便带两队全数人马去追,没追上,却寻到几个弟兄的尸首,葬了后便四处打探,总算在这寻着兄长!”

程破云眼圈泛红:

“我们朔方儿郎,是李光弼大夫麾下,岂能屈身事贼?如今大唐游击将军、庐山简寂观汪五侠要带众人去饶阳抗贼,你们愿意追随吗?”

说罢便引众人与汪京相见。

众人见礼毕,白草生朗声道:

“我等愿追随汪五侠北上饶阳抗贼!”

信都战锋营、跳荡营众人齐声附和:

“我等愿追随汪五侠北上饶阳抗贼!”

汪京叉手朗喝:

“好!今日义士相聚,共赴饶阳!”

他环视众人,又道:

“但人数太多,马步同行太慢,还容易招引大股叛军,横生枝节。我意将诸位分三拨,全速前行!”

众人齐声道:

“但听汪五侠吩咐!”

汪京道:

“第一拨,骑快马的随我先行;第二拨,贺天钧、白草生、执失埮、王贯率所部紧随其后;程兄重伤,白兄留下马车,第三拨,程兄夫妇、宗先生、老赵、小棠等人乘车步行,跟在最后。如何?”

众人皆应:

“善!”

汪京又道:

“约定明日在饶阳城西十八里玉皇宫相聚!”

众人齐呼:

“不见不散!”

随后,汪京、唐小川、裴无居、蓟如婴、崔延年、崔十二、薛渔儿、那日苏、程去尘及钟家兄妹十一人翻身上马,铁蹄振雪,朝着饶阳方向疾驰而去!

朔风卷雪,天地一片苍茫。

腊月十二清晨,汪京一行踏雪抵达滹沱河岸边。

对岸芦苇枯折倒伏,饶阳城堞隐于灰霭雾瘴,连接两岸的渡桥已被烧光,宽阔河面浮着青黑冰凌,对岸芦苇荡里,几只乌篷船被白雪覆盖。

蓟如婴解下肩头铁甲,露出虬结如铁的筋肉,沉声道:

“我去!”

那日苏接口:

“我与蓟兄同去!”

说罢猛地扯开衣襟露出上身,双臂箍住粗木便扎进河里,硬生生撞破冰面泅渡而去。

冰碴割得皮肤渗血,众人屏息凝视。

片刻后,一叶扁舟劈浪而来。蓟如婴、那日苏赤膊摇橹,手臂上还挂着冰凌。

众人击掌叫好:

“真壮士也!”

众人分批登船,寒浪卷着碎冰狠狠拍击船舷,哐当撞击声在寒夜里刺耳惊心。三渡往返后,人马终于全部渡过滹沱河。

雪停风歇,天色依旧灰蒙,远处城墙在铅云下模糊不清,四野死寂如坟,连半缕炊烟都寻不见踪迹。

薛渔儿自告奋勇去查探,片刻后如惊雀般狂奔而回,面色惨白,气息急促:

“城头插满叛军旗帜,守门的全是黑衣曳落河!”

众人皆惊,唐小川剑穗乱颤:

“五师兄,饶阳已失守,我们怎么办?”

汪京强压心神,指节扣紧剑柄,沉思片刻道:

“张将军生死未卜,饶阳暂不能进,按约定绕道城西玉皇宫,再做计较!”

城西十八里,众人下马屏息前行,靴底碾过冻硬的雪层,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薛渔儿眼尖,突然惊呼,指向台基上的牌坊——

两具燕军尸体斜靠在盘龙金柱旁,咽喉处插着细如牛毛的银针,紫黑血迹早已冻成冰碴。

“牛毛透骨针。”

唐小川蹲身查验伤口,

“针尾带钩,像是魏州侯氏手法。”

牌坊半倾,正中“饶阳玉皇宫”五个大字却依旧清晰。

众人穿过牌坊,沿石甬路北行,迎面是三丈高台,宏伟高耸,台上玉皇宫金顶被白雪覆盖,金铁交击之声正从上面传来。

汪京抬手示意,众人猫腰敛气,沿三十级残阶悄无声息地潜行而上。

只见殿前广场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黑衣尸体,钟楼下还有二十余名曳落河,正围攻三名血袍客。

为首者拂尘飞旋如银河倒卷,舞得密不透风,银丝每缠上叛军刀刃,便顺势反绞——

正是天师府张治凤!

左侧崔璟持判官笔连连点刺,逼得敌人连连后退;右侧李奉时紧攥断剑,仍在奋力劈杀,岭南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虎啸之势。

远处侯四娘罗袖染血,守在观穑亭一角,袖中机簧连发,曳落河应声倒地,她身后周铁衣盘膝而坐,面色惨白气息奄奄,显然伤得不轻。

“救人!”

汪京游刃剑啸如龙吟,剑气撕开雪幕。

蓟如婴如猛虎下山,折铁剑翻飞着杀入战团,钟三同三箭连珠,箭箭洞穿敌人后心。

檐角突然坠下黑影,崔十二短刀一闪,赭衣首领捂喉倒地。

曳落河顿时阵脚大乱,惊呼连连,不过片刻形势便彻底逆转。

汪京等人占尽上风,燕军曳落河惨叫着纷纷倒地,残余者未及脱身便尽数被歼。

大殿内,李奉时倚着柱子喘气,操着浓重的岭南口音:

“你们……再迟半步……我们就完了!”

汪京满脸愧疚:

“是我误了时辰!”

侯四娘抬手拭了拭沾着血污的衣袖,一声轻叹:

“其实……我们都来迟了!”

张治凤拂尘一摆,慨然道:

“七日前,叛军狼牙炮轰塌北门,燕军涌入巷战。张将军率团结兵死守饶阳府衙,将士死伤众多,玉皇宫道众几乎全员战死,张将军生死未卜!  ”

那七日前正是十二月初三,彼时汪京一行人尚在泰山道上跋涉,竟对饶阳陷落之事一无所知。

众人神情黯然,汪京喃喃道:

“天命竟如此……或许没听到凶讯,就是佳音……”

唐小川问道:

“张小天师怎会在此遭伏?”

“我们昨夜抵达,见饶阳已陷、满城叛军,便商量兵分两路,温季兰、刘处静潜进城打探消息,”

张治凤道:

“我们五人前往玉皇宫,不料这里已被燕贼盘踞、陷入埋伏,从昨夜拼杀至今,若不是诸位赶到,我三十年修为就要交代在此了!  ”

众人不敢耽搁,当即分头行动。

蓟如婴、那日苏等人将曳落河尸体拖到广场角落,薛渔儿翻检赭衣首领的腰带,摸出一块鎏金令牌,刻着“曳落河左营副尉”。

汪京接过细看,眉头紧锁:“叛军建制竟已渗透到这里。”

李奉时拄着豁口遍布的断剑,脚步踉跄地走向周铁衣。

侯四娘已撕开衣襟为他包扎腹间刀伤,岭南汉子咬牙道:

“老周肠子都差点流出来,得找干净地方缝合!”

崔璟旋身入殿,拖出半截残破帐幔铺开,众人齐齐搭手,将周铁衣小心翼翼抬到避风凹处。

张治凤拂尘一甩,银丝卷来香炉灰烬按住伤口止血,沉声道:

“玉皇宫药房或许有金疮药,速去寻找!”

薛渔儿突然从后院奔来:

“后院井台有动静!”

汪京等人随他穿过回廊,见青石井栏旁散落着几枚黍米饼残渣。

薛折柳蹲身俯身,指尖抚过井壁,触到凿出的踏脚凹槽,侧耳细听,井底隐约传来细弱婴啼。

“是地窖入口!”

汪京倒转剑锋,顺势挑开井台虚掩的木板,一股混着霉味与湿意的腐浊气息猛地扑面而来。

蓟如婴夺过火把率先跃入,只见十余名面黄肌瘦的妇孺蜷缩在角落,地窖积水没踝,墙角堆着发霉的蒲团和破碗。

一名老妪抱着婴儿跪地叩首:

“道爷们……终于来了……”

她身后的少年杂役饿得说不出话,只把半块硬如石头的麸饼塞进孩童嘴里。

程铁弓一把解下腰间箭囊,抖落出袋中干粮,唐小川忙捧来雪水,将干粮泡软后细细喂食。

张治凤探脉后叹息:

“三日未食,脾胃已伤,得用米汤慢慢灌。”

汪京急令薛渔儿烧雪煮水,自己撕下内袍浸湿,为孩童擦拭脓疮。

“玉皇宫三十八名道众……初三那天全去守城了……”

老杂役王三颤抖着指向北面,“叛军破城后搜宫,把我们关在这里,每天只扔半桶馊粥……”

话音未落,蓟如婴已是双目赤红,扬拳暴怒捶墙,震得墙皮簌簌脱落,碎土块纷纷砸落地面。

侯四娘从地窖深处艰难扶出两名昏迷少女,二人腕上勒痕深可见骨,青黑的淤痕顺着小臂蜿蜒而下。

崔璟判官笔连点人中和合谷穴,少女呕出黑血转醒,呜咽道:

“贼人逼问张将军家眷下落……我们真的不知道……”

至申时末,幸存者都被安置在大殿东暖阁。

李奉时劈碎楠木供桌生火,程铁弓射落殿檐铜铃,熔作药钵。

汪京清点出地窖救出的十七人——六名杂役、三名厨娘、五名道童和三位香客妻女,最小的还在襁褓中。

“叛军主力还在城里。”

张治凤凝视渐暗的天色,

“温季兰他们至今未归,恐怕出事了。”

汪京将令牌扔进火堆,火星四溅:

“当务之急是护送百姓撤离。蓟兄与程兄护送伤者走密道,其他人随我断后。”

忽有马蹄声从山门传来,薛渔儿伏地听音后脸色骤变:

“约三十骑,半炷香就到!”

众人忙不迭扑灭火焰,抬着伤者猫腰疾行,迅速隐入碑林的暗影之中。

雪幕中,那方“饶阳玉皇宫”残匾轰然坠落,砸起漫天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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