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义士向北国
腊月初八,寒风卷着雪粒,如刀割般打在脸上。
汪京一行四人踏过冻土,望见清河城。
这座曾名震河北的雄郡,如今只剩焦黑城墙,似巨兽残骸。
远望,叛军疯魔修城,城门用粗木栅栏堵着,守卒密布盘查严,不见行人。
汪京望着城楼,喉结滚动,指节攥紧。
昔日他曾与李萼在此彻夜长谈、意气风发,如今清河陷落,李萼生死未卜,他不由得沉声担忧。
“清河已破,不知李萼兄下落如何?”
蓟如婴性子最急,按捺不住道:
“不如直接进城,一探究竟!”
唐小川却摇了摇头,目光紧盯着城门口:
“你看那盘查架势,硬闯怕是要横生枝节,得不偿失。”
裴无居捻了捻胡须,缓声道:
“那城墙倒有可乘之机,我们不如等到夜里再动手。”
汪京点头应下:
“好,先找个落脚处,等入夜再做打算。”
四人绕着城墙往北走了五里,终于寻到一处废弃多年的房舍。
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字:
五里驿均田碑。
汪京抚着石碑,一声长叹:
“均田,耕者有其田,这是李萼兄为清河百姓所办大好事,可惜安贼一乱,他心血全毁了!”
唐小川皱眉疑惑:
“此地离清河不过五里,怎么破败成这样?”
蓟如婴眼睛一亮:
“管它破不破,正好适合咱们歇脚!五侠,你看如何?”
汪京打量着驿舍,虽墙皮剥落、驿门早已不见踪影,却还能勉强矗立。
他颔首道:
“小心为上,先探探虚实。”
“我先进去!”
蓟如婴说罢,身形一掠,抢先冲了进去。
刚跨进门槛,“嗖”的一声锐响,一道黑影直扑蓟如婴面门。
他反应极快,反手挥折铁剑鞘格挡,“啪”一声,暗器被击得粉碎,溅起一地碎屑。
蓟如婴定睛一看愣住,那暗器不是精钢利器,竟是一块冰。
他不怒反笑,朗声喝问:
“什么人藏头露尾?就不能拿件趁手的暗器?”
话音未落,“仓啷啷”一声脆响,折铁剑出鞘,寒光护体,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
紧接着,驿舍内就传来“铿铿锵锵”的兵器交击声,火星子都快溅到门外。
汪京三人闻声奔至驿门前,探头看,见蓟如婴与一名个头不高、背部微驼的老者缠斗。
老者持横刀,招法沉稳健实,能与蓟如婴的绝世剑法抗衡。
但蓟如婴折铁剑法登峰造极,老者年事已高、体力不支,斗到二十余合渐渐落了下风,连连后退、额头满是冷汗。
蓟如婴正要乘胜追击,忽有暗器飞来,他急忙后撤挥剑削去,发现又是一块冰。
紧接着,驿堂里闯出一个十二三岁、蓬头垢面的少年,嗓音清亮且满是怒火。
“叛贼,休伤我家阿翁!”
他一手提着横刀,另一只手里,居然还攥着一块冰碴子。
蓟如婴被噎得一怔,随即喝道:
“你们鬼鬼祟祟,用暗……暗冰伤人,才是叛贼!”
本想说“暗箭伤人”,又觉得不对,改口“暗器”也不妥,最后憋出个“暗冰”,说完自己都忍不住苦笑——
这冰块说到底也没伤着他,顶多算冰块袭人。
汪京见状,料定是场误会,急忙跨步走进驿馆院内,高声喊道:
“蓟兄,住手!”
他走到老者面前,见老汉约六十岁,背驼近地,满脸皱纹,似刚被蓟如婴逼得手忙脚乱,正攥袖口擦冷汗。
汪京叉手行礼,温声道:
“老丈莫怪,我等皆是过路之人,绝非叛军。看老丈这般模样,想来也不是叛贼,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
驼背老汉见汪京神色诚恳、无恶意,便稍松防备,拱手问道:
“郎君倒是客气。如今兵荒马乱,你们若不是叛军,为何会来清河这是非之地?”
汪京笑了笑,反问:
“老丈既也不是叛军,不也守在这废旧驿馆里吗?”
一旁的少年抱臂站着,冷哼一声:
“我们本就是清河人,这驿馆以前就是我阿翁当差地方,虽说废了,却是我阿翁的家。”
汪京恍然大悟,原来是个老驿卒。
他又问道:
“那这驿馆为何会荒废成这样?”
“隋朝永济渠通航,驿站东移至码头边,此陆路驿站渐冷清。”
老丈喘匀了气息,缓缓道:
“安禄山叛乱后,朝廷供奉断绝,如今清河被叛贼占据,驿站朝不保夕,小老儿无处可去,只能在此安身。”
汪京见他一口一个“叛贼”,心中一动,叉手问道:
“老丈,我向你打听一个人——李萼先生,你可曾听闻?”
“李先生?”
老卒眼睛猛地一亮,抬头望着汪京,
“你说的是守护清河节义英雄李萼先生?城破那天,清河令崔审身着朝服端坐县衙,向长安方向三叩首后自缢殉国。而他则带着三十轻骑,拼死冲向南城门……”
他枯枝般的手紧紧攥着横刀,声音哽咽:
“后闻其在永清露过面,再之后……咳,便无人知其去向了。”
汪京与唐小川对视,心中一松。
二人本打算夜入城中打探李萼下落,没想到在废旧驿馆得知此讯息,省了不少周折。
唐小川急忙追问细节,老驿卒却只是道听途说,说不出所以然。
汪京望向苍天,忽然释然,觉得在乱世中故人能全身而退,已是苍天垂怜,别无所求。
蓟如婴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忍不住高声问道:
“喂,老头,我等又渴又饿,不知还有吃食否?”
老驿卒恼他方才无礼且占尽上风,故意指耳装糊涂道:
“老朽耳背,郎君是在跟我说话吗?”
蓟如婴被噎得说不出话,满腔火气又发作不得。
汪京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端着架子,老驿卒仍转头吩咐蓬头少年打水烧火,指着少年背影对汪京说话。
“小老儿崔延年,这是我近房侄孙,名叫崔十二,他父母都在清河守城之战中殁了。”
汪京心中一动,动容道:
“原来是崔氏望族,忠义之后,失敬失敬!”
崔延年长叹一声,眼眶泛红:
“崔氏族人,为守清河,死伤无数,呜呼哀哉!”
“战乱之下,生灵涂丹,”
汪京缓声道,
“崔氏族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份大义,令人景仰!”
崔延年拱了拱手,问道:
“阁下高姓大名?此番路经清河,要往何处去?”
汪京叉手回礼:
“在下庐山简寂观汪京,之前在彭城巧遇清河令之子崔璟,正要北上饶阳,协助张兴将军抗击叛贼!”
“崔大郎兄还活着?”
崔十二兴奋地道。
崔延年双目圆睁,满脸震骇:
“阁下便是名动江湖汪五侠?”
汪京点头称是,又将唐小川、裴无居、蓟如婴三人一一介绍给崔延年。
崔延年脸色一正,当即躬身施礼,又急忙唤回打水归来的崔十二,拉到汪京面前,沉声道:
“你这稚子,平日里眼高手低,总嚷嚷着要拜名师学艺,你可知眼前这位是谁?”
崔十二一脸茫然,缓缓摇头。
“这就是庐山简寂观汪五侠!”
崔延年语气郑重。
崔十二双目瞪得溜圆,满脸骇然,颤声问道:
“您……您便是汪五侠?”
汪京再次点头。
下一秒,崔十二扑通一声俯身下拜,高声道:
“汪五侠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汪京急忙伸手将他拉起,苦笑道:
“快快起来,你我初次见面,我怎可受你如此大礼?再说,我何时说过要收你为徒了?”
崔十二憨笑,从怀中掏出锦囊,打开取锦帕递到汪京面前。
“五侠不认我没关系,但我已经拜入您门下了!”
汪京展开锦帕,上面有三行小字:此子崔十二,厌文喜武,资质佳,我代汪兄收为徒。
落款是清河李萼,字迹确为其手笔。
汪京看罢,无奈苦笑。
“李兄啊李兄,你倒是处处都替我安排好了!”
他转头看向崔十二,
“李先生何时写了这张锦帕?”
崔十二挠了挠后脑勺,憨声道:
“今年春夏之交,师父离开清河之后便写了。”
汪京轻叹一声,无奈道:
“罢了罢了,既然是李兄安排,你便跟着我吧。”
崔十二欢呼雀跃,崔延年满脸喜色。
崔十二郑重磕三个响头,汪京让他给唐小川三人见礼,众人欢喜。
崔延年烧好热水,蓟如婴解下干粮,众人围坐,就着热水吃了顿便饭。
崔延年望着汪京,沉声道:
“汪五侠此番北上饶阳逆势而行,小老儿感佩。我年老体弱无力效命,便将侄孙托付给五侠,让他随你历练,为抗击叛贼出份力。 ”
汪京看向崔十二,语气郑重:
“前方战事凶险,九死一生,你真愿意跟着我?”
崔十二挺起胸膛,眼神坚定:
“十二愿意跟随师父,万死不辞!”
汪京看着他稚嫩且坚定的脸,伸手理了下他蓬乱的头发,缓缓点头。
随后,崔十二从怀中掏出一卷焦边的册子,郑重递上。
“我阿耶说,只要这《清河抗敌录》在,清河忠义之魂就不会散……”
汪京接过册子缓缓打开,里面列着三百多个殉国义士名录。
册子上的字迹从工整变潦草,最后几页模糊,是被泪水洇开的痕迹,汪京看着热泪盈眶。
崔延年忽然开口。
“汪五侠前往饶阳,我认识一些从清河退下、隐于乡里士卒,他们都有抗敌之心。不知五侠是否愿意收留并携他们一同前往?”
汪京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拱手道:
“哦?若能得诸位义士相助,实乃天大幸事!求之不得!”
崔延年起身道:
“既如此,小老儿这便去召集他们前来听令!”
巳时过,天色昏沉,铅云压顶。
汪京按剑立于驿馆阶前,忽闻运河方向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崔延年引十二骑冲破风雪,疾驰至五里驿前。马上之人皆裹血污皮甲,弓弩营制式牛角弓断了三张,每匹马鞍桥驮着一袋粮食。
领头校尉下马叉手向汪京行礼,清河军牌缺半角,声音沙哑却铿锵:
“清河贺天钧,携众弟兄见过汪五侠!我等本是清河团结兵弩营健儿,如今只剩我们十二人了。”
他解下背上断裂的牛角弓,狠狠掷于雪地之中,
“燕狗占了武阳仓,我们便劫了他们七趟漕船,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汪京目光扫过众人冻得发紫却仍紧攥刀柄的指节,心中一暖,叉手回礼:
“贺校尉辛苦,诸位义士辛苦!汪某在此恭候多时了。天寒地冻,诸位快随我入内烤火取暖!”
说罢,便邀众人一同走进驿馆。
薄暮,天色暗下。
一个十六七岁少年裹着过大斥候袄,肩头有未化碎雪,踏入驿馆。
他怀中横刀缺口在火把映照下泛冷光,扬声问道:
“诸位可是要去饶阳?带上俺薛渔儿一程!”
说着,薛渔儿解开横刀刀镡,一卷卷成细条的布帛展开,竟是燕军在滹沱河沿岸的布防图,图上用朱砂标着暗哨位置,还粘着清河郡衙火漆。
“俺阿耶是清河斥候,”
薛渔儿的声音渐渐哽咽,
“他死前,让俺把这张图送给张兴将军……”
少年粗粝的手背蹭过冻得通红的鼻尖,抹掉挂在唇边的鼻涕,指缝间露出那双冻得裂开口子、渗着血丝的手。
贺天钧猛地攥住薛渔儿的手腕,虎口处的箭茧摩挲着少年手上的冻疮,声音发颤:
“你阿耶,是斥候营薛三?”
他看到布帛角落的暗记,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眶竟瞬间红了,连带着语气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发紧。
薛渔儿用力点了点头。
驿馆内的弩营老兵们,齐齐站起身,甲叶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避雪的寒雀。
贺天钧解下自己珍藏的犀角扳指,套在薛渔儿的拇指上,沉声道:
“从今往后,你就是弩营之人了。”
他把磨得油光水滑的牛角弓塞到少年冻僵的手中,沉声道:
“这把弓,我替你护着,你阿耶这刀,我替你磨。”
入夜,初雪悄然飘落,雪霰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时,钟氏兄妹踏雪而来。
钟三宝弓着腰背着半人高樟木箱子,箱身飘出苦杏仁味,混着雪气进了驿馆。
他妹妹钟九妹红绸剑穗扫过门楣,檐下积尘成冰晶坠落。
此时汪京正擦拭游刃剑,钟九妹身形一旋,如鹤舞般拔剑,剑气在驿堂展开,烛火倾斜,剑招如流光电舞,剑穗扫落的烛泪在案上凝成冰花。
汪京捻起案上的冰花,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好一套满堂势‘星河倒挂’!”
钟九妹收住剑势,盈盈下拜,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开元十年,裴公于洛阳小住时将剑法传予妾身,此后再未相见。今日见汪五侠,如见裴公,妾身这便拜谢! ”
钟三宝也跟着一同下拜。
汪京连忙上前将二人扶起,问道:
“二位为何也要北上抗敌?”
钟九妹收剑入鞘,剑尖猛地指向洛阳方向,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燕军攻破洛阳那日,我夫君率三百甲士,死守天津桥,无一生还……”
一直沉默的钟三宝突然掀开樟木箱子铜扣箱盖,里面整齐码着二十把淬毒透甲锥,锋刃泛着幽蓝寒光。
“九妹之剑,能杀十人,”
他闷声道,
“我这锥子,能杀二十个。”
子夜刚过,废旧驿馆热闹起来。
运河纤夫老赵扛着半扇盐渍驴肉撞开后门,肩头血口子还在渗血。
西羌马奴那日苏带十名同伴拖着燕军百夫长首级,眼睛瞪着梁上蛛网。
小丫鬟小棠没了主人居所,漂泊至此,想跟着众人出力。
次日拂晓,三十三人的队伍在驿馆阶前雪地整顿,雪粒在甲胄、衣袍上凝出薄霜。
崔老驿令分了姜汤与众人。
那日苏把燕军铜铃系在枯树上,惊起白鹭。
钟三宝的透甲锥泛着蓝光,钟九妹的剑穗沾着雪花。
唐小川蹲下拂去石碑积雪,露出“均田”二字,轻声道。
“李先生若在,定然会与我们一同北上。”
“他在江南,亦是在战场。”
汪京踏碎薄冰,游刃剑挑起雪花。远处运河传来漕船号子声,那日苏用生硬汉话唱起回纥人送葬古歌,苍凉悲壮。
贺天钧突然放声大笑,声音震得积雪簌簌掉落:
“好!让燕人听听,这天下,还有人敢唱歌!还有人敢跟他们拼命!”
雪地上脚印向北延伸,三十三人的身影在晨光中缩成黑点,似箭镞射向燕军腹地。
枯树铜铃鸣响,杂色队伍踏冰北上。钟九妹的红绸剑穗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目,如伤口,又如忠义之火。
腊月初十,黄昏,信都城外老槐树上积着厚雪。
汪京抬手示意队伍在官道拐角阴影处驻足,他拔出游刃剑挑起冰凌,远处城楼轮廓在暮色中如褪色水墨画,寂静压抑。
众人望向信都城,城墙修葺一新、城门紧闭,城楼上戍卫交戟而立、戒备森严,城门口不见寻常百姓。
薛渔儿主动请缨前去打探:
“五侠,我去探探虚实!”
说罢,他躬腰如狸猫蹿上靠近南门的土坡,宽大的斥候袄扫过雪地拖出白痕。
不久他折返回来,搓着冻裂渗血的手指,嗓音发紧地急促道:
“五侠,城墙上全是叛军,箭楼里还暗伏着弓弩手,戒备得太紧了!”
汪京眉头微蹙,沉声道:
“信被叛军盘踞,不宜强行进城,以免生枝。来时见东南丘陵有座可容纳三十余人的废窑,我们先去驻扎,再作打算。 ”
说罢,剑尖指向东南方。
暮雪初霁,三十余人踩着冰壳,悄无声息滑入窑场。
倒塌窑洞似张开大嘴,隐约有火光透出。
众人呈扇形散开,蹑手蹑脚蹭向窑口,大气不敢喘。
钟三宝打开樟木箱子,二十把透甲锥锋刃在白雪映照下闪着寒光。
“是程家铁胎弓!”
贺天钧突然按住部下的弓箭,目光紧盯着窑口雪地上的凹痕,沉声道,
“这砸痕,是包铁弓梢留下……我曾与信都弓弩营合兵操练过,绝不会认错!”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窑内高声喊道:
“里面可是战锋营铁弓程破云兄?清河贺天钧,路经此地,特来拜会!”
窑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断断续续,过了好半晌,才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哦?是贺兄?你不在清河坚守,怎么会来这信都地界?”
贺天钧大步上前,靠近窑口,朗声道:
“清河已被叛贼所占,我等正欲北上饶阳,协助李太守和张兴将军抗击叛贼。程兄呢?方才咳嗽之声,可是他受伤了?”
窑内的咳嗽声依旧不绝,搭话的还是那个妇人,声音带着几分叹息:
“贺兄北上饶阳,是投奔燕军,还是真要抗击叛贼?”
贺天钧语气傲然,掷地有声:
“如今河北之地,唯有饶阳尚在坚守。我等皆是大唐热血儿郎,一心只想驱除外贼、收复河山,岂有投奔燕逆之理!”
妇人轻叹了一声,语气缓和了许多:
“贺兄高义,我家郎君,正是为了对抗叛徒,才身受重伤,动弹不得。”
贺天钧心中一急,追问道:
“你是程家嫂子?程兄到底是如何受伤?”
妇人道:
“此事说来话长,其中曲曲折折,一言难尽。贺兄,且进来细谈吧。”
贺天钧转头望向汪京,目露请示之意。
汪京颔首示意,转身吩咐众人:
“窑口众多,各位先自选一处窑口休息,严加戒备,切勿轻举妄动!”
众人齐声应下,各自分散开来。
汪京与贺天钧二人一同往窑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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