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锦羽叩门
王富贵的声音都劈了叉,两只手悬在竹笼外头,十根胖指头哆哆嗦嗦的,跟弹琵琶似的。
许清流没答话。
他慢条斯理地弯腰,捏起地上那块黑布的一角,轻轻一抖,重新盖了上去。
笼子里的锦鸡叫了一声,那片流光溢彩便被黑布一口吞了个干净。
杂物间霎时暗下来。
王富贵的眼珠子还停在黑布落下的位置,半晌没动。
整个人跟被人掐住了脖子,吸气吸了一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王老爷。”
许清流的声音不高,在这间满是泔水酸味的破屋子里,却听得格外清楚。
“此物乃天生祥瑞。”
他顿了顿,把天生两个字咬得极重。
“祥瑞这东西,讲究的是个缘法,您也是读过书的人,应当晓得,瑞鸟迎门,那得焚香沐浴、净手拜受。”
许清流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跟拉家常差不多。
“若沾了铜臭银气,那便不是瑞兽了。”
“是死鸟。”
最后两个字落地,王富贵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钱袋子上。
他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跟被烫着了一样。
刘文镜站在一旁,眉心跳了两下。
他原本以为许清流会趁着王富贵上头的那股劲儿狠宰一笔,这是人之常情,卖方手握奇货,漫天要价本就是理所当然。
可这孩子连银子的边都不碰。
反倒是把给钱这条路,堵得死死的。
王富贵愣了好几个呼吸的工夫。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从贪婪到困惑,再从困惑到警觉。
这个小东西在搞什么名堂?
不要钱?
天底下哪有不要钱的买卖?
王富贵活了大半辈子,跟三教九流的人打过无数次交道。越是说不要钱的,最后要的越狠。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跟笼子拉开了距离。
折扇从地上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灰,重新摇上了。
扇风的速度比方才慢了许多,一下、一下,透着压不住的算计。
“小兄弟。”
王富贵的语调恢复了七八分稳当,嘴角往上翘了翘,笑意却没到眼睛里。
“不要钱?那可有意思了。”
他折扇一合,扇骨在掌心敲了一记。
“我做了这么多年买卖,头一回碰上白送东西的。”
“天底下不要钱的东西,可都是最贵的。”
折扇重新展开,慢悠悠扇了两下。
“你到底想要什么?”
杂物间里安静了片刻。
墙角那堆废木料上趴着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嗡的,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许清流没有急着接腔。
他把头转向了刘文镜。
刘文镜跟许清流对视了一瞬,读懂了那层意思。
他微微挺了挺腰板,转向王富贵,声音沙哑,却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王兄,我方才话没说完。”
“这孩子是我的关门弟子,资质万中无一,我那点墨水,已经喂不饱他了。”
刘文镜深吸了一口气,把接下来的话推了出来。
“我不求你帮他找门路,也不求你花人情,只求你借着诗社的由头,给他一个在县里文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哪怕只是让他在旁边站一站、听一听,也行。”
“日后他若能攒下些名头,自有法子去敲大儒的门。”
“这是我刘文镜这辈子,求你的唯一一件事。”
最后一句话说完,刘文镜的喉结动了动,没再出声。
杂物间里又静了。
王富贵的折扇停了。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扇骨搁在手心里,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整个人围着那只被黑布蒙住的竹笼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许清流看得出来,这个老狐狸在掂量。
锦鸡的价值他心里有数,这玩意儿往诗社正厅中央一摆,够他在河谷县的文人圈子里吹上大半年。
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不肯登门的主簿、学正,说不定争着抢着要来他这儿赴宴。
可另一头呢?
帮一个来路不明的乡下小子搭上自己的人脉,万一这孩子是个绣花枕头,上了台面丢人现眼,他王富贵的招牌就要跟着蒙尘。
这笔账,他算得门儿清。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刘文镜的手指在袖子里捏出了一层汗。
王富贵终于停下脚步。
他没看许清流,只盯着刘文镜。
“文镜兄。”
折扇一点一点合拢,最后啪地扣在掌心。
“你拿你一辈子的交情担保这娃娃?”
刘文镜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我用命担保。”
命这个字从一个半百老人嘴里蹦出来,没有多余的修饰,干巴巴的,却沉得惊人。
王富贵咂了咂嘴,腮帮子鼓了鼓。
“行。”
这个字一出口,刘文镜的肩膀明显松了一截。
但王富贵紧跟着竖起一根手指,语速加快了不少。
“丑话我说前面。”
“第一,我不会主动向任何人推荐他,我诗社每月月中开一次雅集,我给他两天的面子,让他来。”
“能不能混出名堂,全看他自己的本事,我王富贵一分力都不多费。”
手指往下一压。
“第二,他若在诗社里闹出任何丑事,说错话、得罪人、出洋相,我当场翻脸,以后你刘文镜三个字在我面前就是个屁。”
王富贵的视线终于落到许清流身上,从头扫到脚,在那件洗得起毛的粗布短打上停了两秒。
“第三。”
他皱着鼻子,扇子往许清流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别穿成这副叫花子模样来丢我的人。”
三条规矩,条条刻薄。
刘文镜连声应下,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
许清流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但面上稳得很。
两天。
每月只有两天。
搁在外人听来,这条件薄得跟纸片似的。可许清流心里清楚,这是一扇门。
窄是窄了点,但只要挤进去,他就能摸到真正决定科举命运的那条脉。
许清流上前一步,双手掀开黑布。
笼子里的锦鸡受了惊,翅膀猛地扑棱开来。
金黄色的翎羽在那道从屋顶漏下来的光柱里炸开,满杂物间都是碎金流翠的颜色,那两根近两尺长的斑斓尾羽从竹篾缝隙间垂下来,在破水缸的积灰上拖出两道弧线。
许清流把竹笼往前推了推,端端正正地搁在王富贵面前。
“王老爷,这瑞鸟与您有缘,我代家师送您的。”
送字用得妙。
不是卖,不是换。
是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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