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提壶入局
送礼的人不低三下四,收礼的人反倒欠了人情。
王富贵的双手已经伸了上去。十根胖指头握住竹笼两侧的横档时,抖得跟筛糠似的。
笼子里的锦鸡偏过头,漆黑的眼珠盯着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咕。
王富贵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勉强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腔调:“行吧行吧,就当我替你养着。”
话是这么说,可他抱笼子的架势,像抱着亲娘的棺材一样,生怕磕了碰了。
“那今天就不打扰了,我和清流先回去。”
刘文镜朝王富贵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哎,对对对。”
王富贵把笼子小心翼翼地搁到身边的木架上,一边摆手一边往前院的方向努了努嘴。
“今天诗社有贵客,不方便见生人,你们先回去,月中的日子我让人递帖子给你。”
刘文镜点了点头,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许清流的脚步却顿住了。
他没有跟着走。
杂物间通往前院有一扇矮门,门板半开着,从缝隙里能瞥见一角青砖铺就的院子。
丝竹声从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夹着几声瓷盏碰撞的脆响,偶尔有压低了的男声在品评什么。
许清流的视线从那扇矮门上收回来,落到王富贵脸上。
“王老爷,我方才进来时留意了一眼。”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您这诗社,似乎没有像样的侍童伺候茶水?”
王富贵正把锦鸡的笼子往角落的阴凉处挪,听了这话手上一停。
“我虽年纪小,但端茶递水、研墨铺纸的规矩,跟着先生学过一些。”
许清流微微垂了垂头,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谄媚,也不生硬。
“今日既然有贵客在,我便不以客人的身份去打搅,只在旁边添添水、递递巾子,绝不多说一个字。”
他顿了顿。
“也算替王老爷分忧。”
王富贵的手从笼子上松开了。
他转过身来,上上下下地打量许清流。
一个七岁的乡下娃,主动要给自己的诗社当杂役?
这请求听着卑微,可王富贵在商场上混了半辈子,闻得出里头的味道,这小子是想趁着端茶倒水的工夫,近距离地看一看前厅那几位爷的底细。
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但他又转念一想。
今天来的几位确实不好伺候。
张主簿嫌茶凉了要甩脸子,李员外喝酒洒了要人擦,他手底下那帮杂役一个个粗手大脚的,上回差点把张主簿的砚台给碰翻了,搞得他赔了好半天不是。
一个七岁小孩,手脚小,动静也小。
就算闯了祸,一个娃娃能翻出什么浪来?
沉吟了几个呼吸,王富贵点了点头。
“你等着。”
“我去给你找身干净衣裳。”
他抱着锦鸡笼子,脚步又快又急地往前院拐角走去。
胖大的背影消失在矮墙后头。
杂物间里只剩师徒两个人。
刘文镜走到许清流身边,压低了声量,语气里带着一股少见的不踏实。
“你当真有把握?”
他朝前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几个人的来头,连我都摸不清。”
许清流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杂物间的矮墙,落在前院正房飞檐翘起的那个角上。
檐角蹲着一只镀金的铜兽脊,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亮。
许清流没说话,嘴唇抿了一下,微微往上翘了翘。
王富贵的脚步声远了。
杂物间里就剩师徒两个人,头顶那道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的光柱正好打在许清流脸上,照得他眯了眯眼。
刘文镜从矮墙边走回来,手里捏着许清流刚才脱下的那件粗布短打,叠了两下,塞进腰间的包袱里。
“先生,那个周先生是什么来头?”
刘文镜摇头:“王富贵没细说,我也不好问,但他介绍那两位时连官衔带家底一股脑全倒了,唯独到这个姓周的,只丢了两个字。”
“越是惜字如金的,越不简单。”
“所以你进去之后,少说话,多看人。”
许清流接上了后半句。
刘文镜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拍很轻,但许清流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没过多久,王富贵果然拎了一套衣裳回来。
靛蓝细布的短衫,腰间系一条素色窄带,料子虽不算好,胜在干净利落,针脚细密,显然是府里伺候的下人穿的。
许清流接过来,转到墙角换上。
短衫略大了些,但他把袖口往里卷了两道,腰带束紧一寸,整个人精干了不少。
破水缸里还剩半缸存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
许清流蹲下来,拨开枯叶,掬了一捧水把脸和手反复搓了三遍。
指甲缝里嵌的泥垢也一点点抠干净了。
刘文镜走过来,从包袱里摸出一根旧木簪,帮他把散乱的发髻重新拢起来,一缕一缕地捋顺,绕了两圈,别进簪中。
两个人在昏暗的杂物间里站定。
刘文镜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许清流也抬头看着刘文镜。
刘文镜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有一堆话堵在喉咙口。
但最后吐出来的只有六个字。
“少说话,多看人。”
许清流点了一下头。
王富贵已经在侧廊那头探出脑袋,朝这边招了招手,满脸写着“快点快点别磨蹭”。
许清流提起角落那把还带着水渍的铜壶,跟上了王富贵的步子。
侧廊很窄,两边是夹道的竹墙,地上铺了青砖,踩上去凉飕飕的。
穿过这条廊子,鼻子里的泔水酸味一寸寸地被另一种气味替换掉,松烟墨的清苦味,混着竹叶被太阳晒出来的那股青涩。
前院和杂物间隔着一道矮墙,不到十步路。
但走过这十步,许清流觉得脚底下踩的已经不是同一块地了。
王富贵边走边压低嗓子,语速飞快,跟报菜名似的。
“坐主位那个,河谷县主簿张文远,管一县文书钱粮,知县跟前说得上话的就他一个。”
“你给他续茶时手稳一点,这人脾气不大好,上回我那杂役手一抖洒了两滴在桌上,他甩脸子甩了我三天。”
许清流点头。
“左边那位李万升,本县最大的田产主,名下上千亩良田,说话糙,但银子多,别跟他搭话就行。”
许清流又点头。
王富贵的脚步顿了一拍。
“右边那位……”
他回头瞄了许清流一眼,压得更低了。
“周先生,别多嘴,别多看,茶续好了就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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