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蹲在镇上唯一那家电器行门口，数了三天人头。

早上七点半到九点，过路的多是去菜场买菜的大娘；十点到下午两点，年轻媳妇带孩子的占一半；下午三点往后，才有男人晃悠过来看。

她把这些记在一个作业本上，字写得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几根线做区分。

第四天，她推开电器行的玻璃门。

老板姓刘，四十来岁，肚子挺得老高，正嗑着瓜子看报纸。抬头瞅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刘老板，我找你谈个事。”

“大姐，要买电视往那边看，十四寸的新到了一批。”

周桂兰没往那边看，径直走到柜台前，把作业本“啪”一下拍在玻璃上。

刘老板被这动静惊了一下，放下报纸。

“你这店一个月能卖几台？”

“大姐，你到底——”

“我帮你卖，卖出去一台你给我抽成，安装我也包了。你就坐这嗑你的瓜子。”

刘老板把瓜子壳吐进纸杯里，终于正眼打量她。五十出头的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嗓门大，站得笔直，不像是来消遣的。

“大姐，你开什么玩笑，这电视几百块钱的东西——”

“你上个月卖了几台？”

刘老板没吭声。

“我问了隔壁烟酒店的老李，他说你这店三个月没开张了。”

刘老板的脸色有点挂不住。

周桂兰翻开作业本，指着上面的记录：“镇东那片新盖的楼房，去年底交房的，三十多户。我挨家打听过了，有十二户还没买电视，不是不想买，是嫌贵，还有三户是觉得搬不上楼。”

她竖起一根手指：“我负责送货上门、安装调试、教会他们用。你这十四寸的，七百八，我跟人家说七百五，差价三十块你出，我的辛苦费。卖出去一台你再给我十五块提成。”

刘老板算了算，还是摇头：“你一个大姐，扛得动电视？”

“我扛不动，我有板车。五楼也给你搬上去。”

刘老板上下看她，像在看一个奇怪的物种。末了哈笑了两声：“行，你要真能卖出去，别说十五，二十都给你。”

周桂兰当场跟他写了个条子，按了手印。

回家路上，她心里盘算着——十二户人家，就算只成一半，六台，一台挣五十块。三百块钱，够胡丽丽和妞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就知道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大门虚掩着，院子里多了一双半高跟的皮鞋，崭新的，鞋底还是白的。胡丽丽的布鞋孤零摆在门槛旁边。

堂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带着笑，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丽丽姐，不是我说你啊，立冬在外头累死累活挣钱，你在家连个像样的菜都做不出来。男人嘛，在外面有应酬太正常了，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周桂兰没进门，站在窗户根底下听了一会。

胡丽丽没说话。

那个女人又说了：“我今天来也不是为别的，立冬让我拿点钱回来给妞买奶粉的。喏，两百块，你收好。”

周桂兰推门进去。

堂屋里坐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的样子，烫了卷发，嘴唇涂得红的，翘着二郎腿坐在她陈家的太师椅上。胡丽丽站在一旁，手绞着围裙，脸白得没有血色。

茶几上放着两张百元钞票。

周桂兰看了一眼那钱，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你是谁？”

那女人站起来，笑盈盈地：“阿姨，我是立冬公司的会计，姓方，方晓娟。”

“哦，会计。”周桂兰走到茶几前，把那两百块钱拿起来，重新塞回方晓娟的小皮包里，“我家的奶粉钱，用不着外人操心。”

方晓娟的脸一僵：“阿姨，我这是立冬让——”

“我儿子要是有话说，长了腿不会自己回来？”

方晓娟站着没动，那笑还挂在脸上，就是不太自然了：“阿姨，你可能不太清楚情况——”

“我清楚得很。”

周桂兰走到门口，把大门彻底推开，日头晃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她侧身站在门边，腾出了一条路。

“鞋你穿好了走，下次来之前先学个规矩——进别人家门，先问主人在不在。”

方晓娟的脸彻底绷不住了：“阿姨，我好心好意——”

“陈家的好意轮不到你来发。走吧，我还得做饭。”

方晓娟拎起她的小皮包，高跟鞋在地上敲得咔咔响，到了门口又回头：“阿姨，有些事你拦不住的。”

“那是以后的事，今天你先给我从这个门出去。”

方晓娟走了。

周桂兰关上院门，回头看胡丽丽，这孩子眼眶红红的，还是没哭。这一点周桂兰欣慰——哭有什么用？

“丽丽，中午想吃什么？”

胡丽丽愣了一下，才轻声说：“妈，我做吧。”

“行，多炒个鸡蛋，我下午有事出门。”

吃过午饭，周桂兰拉着板车去了镇东新楼那片。她从一楼开始敲门。

头三家，门都没开。第四家开了，是个怀孕的小媳妇，周桂兰赔了五分钟笑脸，人家才让她进门。

她看看人家客厅空荡荡的电视柜，开口就说：“闺女，预产期啥时候？”

“还有三个月。”

“坐月子在家闷不闷？有个电视看多好，我那会儿坐月子，就指着收音机活着。”

小媳妇笑了笑，说贵。

“七百五，送到家，搬上楼，装好天线调好台。你啥都不用管，坐沙发上看就行。坏了找我，保修半年。”

“……真的假的？”

“镇上刘记电器行，你去问，我姓周。假一赔十。”

那天下午，她敲了九家门，进了四家。有两家说考虑考虑，一家直接拒了，还有一家——那个怀孕的小媳妇——当场付了定金，五十块。

周桂兰揣着五十块钱回家的时候，天都黑了。胡丽丽在门口等着她，手里端着一碗热面。

“妈，你去哪了？”

“挣钱去了。”周桂兰接过面碗，呼噜呼噜吃了半碗，才想起来问，“妞睡了？”

“刚哄好。”

周桂兰点头，把面吃完了。碗底还剩点汤，她端起来喝干净了。

日子嘛，这么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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