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他又一次“出差”回来，推开家门，看见胡丽丽坐在堂屋里一动不动看着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行了，哄好了。

“丽丽，我回来了。”他把挎包搁在门口鞋柜上，抬脚往里走。

胡丽丽没应。

陈立冬顿了顿，想起来自己出去了两天没打招呼，赶紧找补：“这两天赶了批货，累得——”

“跟谁去的？”

陈立冬脚步一停。

胡丽丽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里面藏着一把刀。以前的胡丽丽不会这么问。

“跟……跟老赖，还有几个兄弟——”

“周敏呢？”

屋里安静了三秒钟。

陈立冬的脸色变了。他往里扫了一眼，确认琴琴不在——上学去了，然后他转回来盯着胡丽丽：“你说什么？”

“我说周敏，”胡丽站起来了，个子不高，但这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火车站那个旅馆，一个月四次，身份证登记的。你还要我把日期报给你听？”

陈立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一瞬间各种念头在他脑子里转——谁告的密？她怎么知道的？怎么连旅馆都查了？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苏晚棠。”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开了，苏晚棠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把瓜子，嗑一颗，壳儿吐到手心里。

“叫我干嘛？”

陈立冬的脸彻底黑了：“好啊，我说呢，是你在后面撺掇的——”

“撺掇什么？”苏晚棠又嗑了一颗瓜子，“我就带我嫂子散了个步，正好路过火车站那片。哦对了——”

她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照片，是昨天去照相馆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不太清楚，但两个人的脸能看出来，进旅馆的动作也拍得明白白。

“你要不要看？拍得还行。”

陈立冬一把抢过去，看了一眼，脸上青筋跳了跳，然后“刺啦”一声把照片撕了。

苏晚棠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眼皮看着陈立冬，语气凉飕的：“撕吧，底片在我手里，随时能洗。你撕一百张我洗一百零一张。”

陈立冬气得浑身发抖。他把碎照片往地上一甩，冲胡丽丽吼：“你听她挑拨！我跟周敏什么关系都没有，就是谈生意——”

“住旅馆谈？”胡丽丽打断他。

“你——”陈立冬被堵住了。

僵持了几秒钟，他突然换了副面孔，声调拔高了：“行！就算我跟她有点什么，那还不是因为你？你整天一张死人脸，回来冷锅冷灶的——男人在外头应酬，哪有不——”

他话没说完。

苏晚棠的瓜子壳精准地弹到他脸上。

“你再说一句试？”苏晚棠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上次挨打的记忆还新鲜着。陈立冬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随即觉得丢脸——被个女人吓退了？他站住，梗着脖子：“苏晚棠，你别以为我怕你！这是我家的事——”

“你家？苏晚棠笑了一声，”这房子房产证上写的谁名字？胡丽丽。你那点彩礼当年连首付都没凑够，还是我嫂子娘家贴的钱。你跟我说这是你家？“

这句话戳到了陈立冬的死穴。

他涨红了脸，拳头攥起来，冲着苏晚棠迈了一步——

苏晚棠顺手从门后抄起一根擀面杖。

就是这么巧，前两天胡丽丽包饺子用完忘收了。

”来啊。“苏晚棠把擀面杖在手里颠了颠，”上次拿笤帚打你不太顺手，换了个家伙，今天正好试。“

陈立冬的拳头举起来又放下了。

他不是没打过架，但苏晚棠的眼神告诉他——这女人是真敢抡。

”你们等着！“陈立冬退到门口，一脚踢翻了鞋柜上的挎包，又捡起来，”胡丽丽，你想好了！跟你姐混一辈子吧！“

”啪“的一声，门被摔上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胡丽丽站在原地，手在抖，但没哭。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照片，沉默了很久。

苏晚棠把擀面杖放回门后，走过去蹲下身，把碎纸片一片捡起来。

”底片真还在？“胡丽丽突然问。

”在。“苏晚棠直起腰，”好好收着呢。“

胡丽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陈立冬再没回过家。他打了个电话到胡丽丽厂里，说去外地出差，具体多久没说。

胡丽丽只回了两个字：”随便。“

然后把电话挂了。

这事传到厂里那些婆嫂嫂耳朵里，私下议论了两天，也就过去了。八十年代末，谁家没点破事。

苏晚棠倒是松了口气。这人不回来才好，省得天在家里搅合。等证据攒够了，上法院一告一个准。

现在她得把心思放回正事上。

赵老板的电器行，开了快一年了，最大的问题是——电视机卖不动。

不是货不好，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松下的牌子，画质没毛病。问题是价格。一台一千二，搁在这个年代，普通工人一年工资也攒不出来。

赵老板急得嘴上起泡，天念叨：”小苏，你说这玩意儿怎么就没人买呢？我进价都九百多，再降价我就赔本了……“

苏晚棠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那排电视机看了半天。

问题不在货上，在思路上。

赵老板把电视当家电卖，面向的是周围住户和过路的散客。可这片的住户是什么人？工厂职工，个体小摊贩，月工资四五十到一百出头。让他们掏一千二买台电视？开玩笑。

”赵哥，“苏晚棠说，”你这电视，不该卖给他们。“

赵老板正啃烧饼，差点噎着：”不卖给他们卖给谁？“

”卖给有钱的。“

赵老板翻了个白眼：”废话，有钱的人不来我这小店啊。“

苏晚棠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听我说。这条街往东三站路，是什么？“

”……纺织厂宿舍区。“

”再往东呢？“

”机关大院——“赵老板停住了，他看着苏晚棠，烧饼都忘了咬。

”对，“苏晚棠伸出一根手指头，”机关单位、医院、学校，这些地方的人，工资高，双职工家庭一个月收入二三百，年底再发点奖金福利，凑个一千二不是什么难事。而且——“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单位搞福利采购。年底了，工会发东西，以前发粮油发毛巾，现在呢？八几年了，电视机往职工家一搬，领导面子上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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