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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焚风之盟


炎翾的鸣啸渐渐远去,夕阳如血,泼洒在满目疮痍的草原上。枯黄的草叶被鲜血浸透,凝结成暗褐的斑块,散落的牲畜骸骨与断裂的缰绳交织,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掠过,带着未散的硫磺味,在天地间弥漫出一片死寂的苍凉。

主营帐内的空气早已凝固如铁。

八部汗王脸色铁青,有的攥紧拳头盯着地面,有的频频望向帐外,眼底满是压抑的怒火与不安。

炎翾的反常捕猎,如一把尖刀划破了表面的平静,让本就尖锐的祭祀之争,彻底燃成了燎原之势。

“够了。”

一道苍老却极具威慑力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帐内的窃窃私语。

朔野烈山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眸扫过众人,虽不复当年锐光,却依旧如深渊般沉凝,足以镇住所有躁动。

“各部损失,尽数由朔野部承担。牛羊、粮草,三日内送到各部营地。”

他顿了顿,指节发白的手重重按在铁王座扶手上,声音掷地有声:“彩帐大会今日散场,各部先回部族安抚子民。祭祀之事,容后再议。”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丝毫的妥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是一统瀚州九部的铁殁王,是草原上唯一的雄狮,这份沉淀了数十年的威望,足以让群狼环伺的八部暂时收敛锋芒。

反对的五部首领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反驳,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起身抱拳行礼。

十马、哲勒、兀良哈三部汗王则颔首应诺,便也匆匆离去。

一场本该持续十日的盛会,终在第四日仓促落幕。

各部人马收拾营帐,踏着残阳匆匆离去,只留下朔野部的帐群,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而那群肆虐了一日的炎翾,也已于傍晚时分再次振翅北飞,赤金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只留下满地血腥。

次日清晨,朔野王帐的毡帘紧闭。帐内燃着幽幽的银骨香,驱散了血腥气,却添了几分肃穆的沉郁。

朔野烈山端坐于上,风汐岚立在一侧,而朔野熊戈、朔野平坚、朔野南拓三兄弟,肃立在帐中,神色各异。

“你们总问,为何要倾尽国力祭祀神鸟。”  朔野烈山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他抬手示意,两名亲卫捧着一个古朴的龙骨箱缓步上前。

箱体由不知名的兽骨拼接而成,刻满了晦涩的符文,边缘泛着温润的包浆,显然已是历经百年的古物。

亲卫将龙骨箱置于中央的石台上,轻轻开启,一股尘封的土腥味夹杂着淡淡的神火气息扑面而来。

朔野烈山伸手,从箱中取出一页泛黄的羊皮纸,纸页边缘已然破损,以蛮族古语与南陆篆文双语书写,墨迹暗沉却依旧清晰。

“你们轮流看看吧。”  他将羊皮纸递向三子,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南拓率先上前,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蛮族古语与南陆篆文,一时未能尽解。

不等他开口询问,立在一侧的风汐岚已轻声诵读起来,声音低沉而悠远,显然对密录内容早已熟稔于心  ——  这份关乎瀚州兴衰往事的密录,当年便是由他协助记录,藏入龙骨箱中。

“初,朔野烈山合九部、铸王庭,草原始定。未几,永冻原霜殍竟逾灼风原南侵,其理晦冥,其道莫名。彼等行尸,饮黑沙暴为风,啖地底怨念为粮,如浊流崩山,十日而席卷千里。烈山征朔野十万丁壮,役三年,于永冻原与灼风原山隘筑石关三百里,是为断霜关,瀚州俗谓之‘北境长城’。然霜殍之数岁增,破关之志不息。守军每岁死伤逾万,换得瀚州牧群三季平安,终非长久。烈山乃率亲卫三赴中州,叩羽饲王庭,以‘万牲祭神,永绝北患’为由,定焚风之盟。”

诵读声落,帐内一片死寂。

南拓瞪大了眼睛,脑海中反复回响着  “霜殍”  二字,那些只在老人口中听过的模糊传说,此刻竟成了真实的历史。

朔野熊戈攥紧了拳头,粗眉拧成疙瘩,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仿佛已看到了当年尸横遍野的惨状。

“那霜殍……  究竟是人是兽?”  南拓忍不住追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朔野烈山缓缓睁眼,眸底闪过一抹深寒:“萨满祭词相传,数百年前北陆战乱不休,无数战俘奴隶被流放永冻原,冻饿而死,怨念不散,化为行尸。它们无魂无识,唯嗜人血,以怨念为食,当年若不是炎翾真羽的神火,瀚州早已化为焦土。”

朔野平坚垂眸望着羊皮纸,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光,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探究:“父亲,这焚风之盟,究竟有何约定?”

“风先生,你来说。”  朔野烈山闭上眼,似是十分疲惫。

风汐岚颔首,目光扫过三兄弟,缓缓道:“盟约有二。其一,朔野每五年仲冬,驱牛羊五万头圈于临风湾,待炎翾迁徙而饲,以安其性;其二,雄鸟炎翾鴠过断霜关时,遗百片真羽,此羽触地自燃,化焚风之域,半径百里,内蕴神火,铁刃入则熔,霜殍触则焚,火燃五年,恰至下次供奉。自盟约订立,我北陆除了按时供奉牛羊,更派精锐卫兵常年驻守临风湾,看护炎翾火卵不受惊扰,护其孵化无虞。这几十年来,炎翾族群也得以逐年繁盛。”

朔野烈山刚刚闭上的眼复又睁开,眸中翻涌着久远的沉郁,缓缓开口:

“当年断霜关鏖战最烈之时,恰是炎翾迁徙北飞之期。那一日,关下尸山血海,霜殍如黑潮般涌来,守军箭矢耗尽,刀剑卷刃。就在此时,天际掠过赤金鸟群,一枚赤金真羽自云端坠下,触地瞬间便燃起熊熊神火。”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火光,仿佛又置身那一日的断霜关:“神火蔓延之处,霜殍哀嚎着化为飞灰,成千上万的行尸顷刻焚尽,那片焦土上的烈火竟经日不绝,连冻土都被烧得开裂。我与全军将士亲眼见此神迹,才知世上竟有这般力量。此后三年,我三赴中州,换来了焚风之盟。”

“可神鸟与中州羽饲族,为何会帮我们?”  朔野熊戈粗声问道。

“炎翾与羽饲族相伴相生,已有万年。”  风汐岚解释道,“大君在得见神鸟真火神迹后的三年间,派人四处探听,才知晓神鸟炎翾与中州羽饲族的血肉之契,三赴中州,以瀚州九部百年供奉与护卵之诺,才换来羽饲族点头。”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羊皮纸上的文字仿佛化作了漫天的神火与嘶吼的霜殍,在三兄弟眼前交织。

他们终于明白,临风湾的祭祀与守护,并非无端耗费,而是关乎整个瀚州存亡的契约,风先生当时说的话,果然不假。

朔野平坚却并未停下思索,他抬眸望向风汐岚,语气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锐利:“风先生,若那羽饲族守信,凭血肉之契便可驭控炎翾,为何今年祭祀之后,神鸟还要折返捕猎?按说五万头牛羊与沿途护卵之责,足以让其安稳南归,为何还要伤及我部子民的牲畜?”

这个问题,也正是南拓与朔野熊戈心中的疑惑,二人纷纷望向风汐岚。

风汐岚眉头微蹙,指尖摩挲着怀中竹简,沉吟片刻,缓缓道:“炎翾性烈,全凭羽饲族驭控。此次反常,绝非无因。依我之见,多半是中州羽饲族出了变故,才让炎翾失了约束,重拾野性。此次神鸟折返,正是羽饲族异动的信号。”

风汐岚顿了顿,又接着说:“唯有羽饲族的变故,能让炎翾如此反常。此事关乎瀚州安危,不可不查。大君需遣使中州,面见羽饲族掌权者,问明变故,重申盟约。”

朔野烈山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三子。

长子勇而无谋,难堪大任;幼子天性散漫,稚气未脱;唯有次子,虽为庶出,却谋略过人,心思缜密,是出使的不二人选。

“平坚,”  朔野烈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由你携使团出使中州,面见羽饲族掌权者,问明变故,重申盟约。务必让羽饲族恪守约定、重新约束炎翾,护我瀚州安宁。”

话音刚落,朔野平坚眼底倏然掠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  那是混杂着不甘、算计与权衡的锐光,快得如同星火一闪,却被始终凝神观察的风汐岚精准捕捉。

他旋即敛去眸中异色,躬身行礼,动作沉稳,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与不容置喙的坚定:“儿子领命。此番出使,必当面诘问羽饲族,令其恪守盟约、重驭炎翾。瀚州的太平,当由我朔野部亲手掌控,无需假他人之仁,更无需仰仗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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