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姬天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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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陆,营州,海港
这里的海风,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咸涩,像浸了百年的老盐,呛得人喉咙发紧。
风暴过后的沙滩一片狼藉,朽烂的船板被浪涛反复拖拽,发出沉闷的呜咽,像是亡魂的低语。
曾经商船络绎的通商港口,早已因六十余年的海禁变得萧条不堪 —— 锈迹斑斑的缆桩歪歪斜斜插在滩涂里,刻着当年商号印记的石阶被海沙埋了大半,只剩下几处零散的小渔港,靠着近海捕鱼勉强维系生机。
海风卷着鱼腥气掠过废弃的码头,卷起满地碎草与贝壳,更显荒凉。
姬天逸趴在湿冷的沙地上,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反复拉扯。
咸腥的海水浸透了他的衣袍,皮肤被泡得发白,刺骨的寒意顺着肌理蔓延,冻得他牙关打颤,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他全身骨质中空,这是羽饲族与生俱来的特质,也是他能在海上漂浮十五天、捡回一条性命的缘由 —— 可此刻,这份特质只让他觉得浑身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卷走。
混乱的记忆力里,仍是那场血色叛乱。父王殡天的哀恸还未散去,七个伯父便以 “混血妖种” 为由,掀起了七王之乱。
母亲是人族,自始至终都被羽饲族视为异类,可她为了护他,一袭华服染满鲜血,挡在烬王姬溟的刀锋前,最后只留下一句 “去南陆,活下去”,便永远倒在了烬煌宫的石阶上。
亲信们护着他乘上小船仓皇逃离,却遇上了百年不遇的风暴。
海浪如巨兽般掀翻船只,身边的人一个个被卷入涛涛海水,呼救声被雷鸣与浪吼吞没,最后只剩下他,孤零零地随着碎木板漂流,任由命运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着少女清脆的念叨:“咋还有个人躺这儿?头发这么长,我还以为是海菜缠了礁石。”
姬天逸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梳着两条麻花辫,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像夜空的星辰。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戳了戳他的脸颊,见他睫毛颤了颤,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断气!”
少女名叫桑小樱,是附近的渔家女。
她咬着牙,试图把他往岸上拖,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沾湿了额前的碎发。“你咋这么沉…… 不对,又好像没啥分量?要不是袍子浸满了水,估计还没我那幺弟重。”
她嘀咕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拖到高处,远离了海浪的侵袭,“你是不是遇上大风浪了?咋躺这儿不动弹?”
姬天逸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沙哑气音。桑小樱见状,也不追问,架着他的胳膊就往渔村走:“跟我回家吧,再泡着该冻坏了。”
渔村不大,家家户户的茅草屋沿海岸线排布,桑小樱的家就在最里头。
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男人的呵斥声,夹杂着酒瓶摔碎的脆响。“没酒了!你去给我打酒!不然今儿就别想吃饭!”
“喝喝喝!就知道喝!家里米都快见底了,你还好意思要酒钱!”
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怒气响起,随即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邋遢、满脸通红的男人踉跄着走出来,正是桑小樱的爹桑老实 —— 虽名唤老实,实则好吃懒做,整日醉醺醺的,正事不干,净想些占便宜的勾当。
桑老实瞥见桑小樱架着个陌生男人回来,眼睛瞬间亮了,醉意醒了大半:“小樱,这是谁?哪儿捡来的?”
他凑上前,眯着眼打量姬天逸,伸手就要去摸他的衣襟,“看着穿得不像咱们这儿的穷鬼,身上是不是带了宝贝?”
“爹!你干啥!” 桑小樱连忙护住姬天逸,往后退了半步,“他都快不行了,你别吓着他!”
“我看看咋了?” 桑老实不依不饶,伸手还想往前凑,却被屋里出来的妇人一把揪住耳朵,疼得他嗷嗷叫。
妇人约莫四十岁,皮肤黝黑,眼神凌厉,正是桑小樱的娘,村里没人敢惹的角色。“你个杀千刀的!就知道占便宜!人家都这样了,你还打歪主意!”
“我这不也是想给家里添点进项嘛……” 桑老实捂着耳朵,嘟囔着不敢反抗。
桑娘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桑小樱:“还愣着干啥?赶紧把人扶进屋炕上,我去烧点热水。”
……
接下来的七日,姬天逸便在桑小樱家修养。
桑娘每日天不亮就出海捕鱼,回来还要缝补渔网、晾晒渔获,忙得脚不沾地。
桑老实则整日蜷缩在屋角喝酒,时不时瞟向姬天逸,嘴里念念有词:“小子,你要是识相,就把身上的宝贝拿出来,不然我可就……”
话没说完,就被桑娘一个眼刀瞪回去,只能悻悻地灌酒。
桑小樱时常坐在炕边,跟姬天逸说些渔村的琐事,语气质朴又直白:
“我爹就那样,你别理他,他不敢对你咋样。”
“娘今天捕到了好多鱼,晚上给你做鱼汤喝,可鲜了。”
“海边的风大,你要是冷,就盖好被子。”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即便得不到任何回应,也依旧乐此不疲。
姬天逸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要么望着窗外的大海发呆,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灵魂;要么便是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化不开的痛苦与愤怒。
那些过往的片段,如同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 母亲临死前的模样,烬王姬溟狰狞的面孔,羽饲族人们冷漠的眼神,还有风暴中亲信们绝望的呼救。
他总觉得,这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
他本是羽饲族的继承人,拥有一半人族血脉,却被族人斥为 “外族妖女” 的孽种;他本该继承烬煌宫的王座,却沦为丧家之犬,连母亲都护不住。
桑娘虽话不多,却心思细腻,每日都会端来温热的糙米饭和咸鱼干,有时还会额外给他留一碗鱼汤:“多喝点,补补身子。你要是有啥难处,等好利索了再慢慢说,我们虽穷,但也不会为难你。”
第七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姬天逸缓缓起身。他的体力已恢复了大半,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凝的戾气。
他推开茅草屋的门,一步步朝着海边走去。海风依旧凛冽,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姬天逸站在沙滩上,望着远处茫茫的大海,眼底燃起熊熊的复仇之火。
他要借南陆晟朝之力,杀回中州,为母亲报仇。
六十余年前,晟二世萧千玺自命 “牧天牧地之主”,遣镇海大将万潮率楼船三千围攻中州海港。羽饲族以炎翾鸢迎战,血战三月,数百只雌鸢折翼沉海。最终,是那天下唯一的雄鸟炎翾鴠,舍了半身真羽,以神火焚灭南陆战舰,万潮毙命,这才逼退南陆大军。
萧千玺怒而下 “海绝令”,中州亦沉巨树封港,立碑 “南人踏此,火自天降”,瀛海自此几无帆影。而那半身真羽,耗尽了炎翾鴠大半寿阳,再加上这些年在北陆的耗损,这神鸟早已无当年神力,难以应对大规模战事。
那些伤害过母亲、背叛过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至于羽饲族的王座,那片沾满鲜血的土地,他早已不稀罕 —— 他要的,是毁灭,是让羽饲七谷、烬煌宫,都为母亲的死陪葬。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孤绝的身影。
可当他转身望向远方,营州离雍州天峘城尚有千里之遥,沿途关山阻隔,盗匪横行。
他孤身一人,没有信物,没有门路,又该如何见到那位端坐于九重宫阙之上的女帝?
要是随他一起逃出烬煌宫的舅舅还在就好了,至少他是个南陆人……
海浪拍打着他的脚边,冰冷的海水让他更加清醒。
姬天逸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内陆的方向,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便被后续的浪涛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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