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渡轮南向 跨越的不只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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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激流勇进 · 庄股时代 (2000-2007)
卷首语
千禧钟声荡余尘,股权分置定乾坤。
莫道庄家遮日月,潮退方知谁裸泳。
第二卷·第一章:渡轮南向,跨越的不只是海
一、浦西的最后一夜
2000年三月十七日的上海,春寒还未完全退去。
晚上八点,陈默关上那间租住了两年多的陆家嘴公寓的门。这是他在上海的最后一个夜晚——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他在上海作为“散户陈默”的最后一个夜晚。
屋里已经空了。
四十五平米的房间,两年前刚搬进来时觉得宽敞得奢侈,现在却觉得空荡得有些陌生。客厅里只剩下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卧室的床垫用塑料布包好立在墙角,厨房的灶台擦得锃亮,冰箱已经断电,门敞开着散味。
唯一还保留着生活痕迹的,是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只是阳台改造的小空间,三平米不到,刚好放下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小书架。此刻,书桌上堆满了正在整理的文件和书籍。
陈默坐进那张坐了七百多个日夜的椅子。椅背的人体工学曲线已经和他背部弧度完美贴合——这是两年前用第一笔私募咨询费买的,花了八百块,当时心疼了好几天。
现在,他要离开这把椅子,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座城市。
书桌右侧整齐码放着三个档案盒,标签上分别写着:“交易记录1992-1999”、“研究笔记”、“体系迭代”。左侧是正在装箱的书籍:《证券分析》《聪明的投资者》《投资最重要的事》《金融心理学》《非理性繁荣》……中英文都有,书页边缘被翻得微微发黑,内页写满了批注。
陈默拿起最上面那本《证券分析》——格雷厄姆和多德1934年的第一版影印本,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他翻开扉页,看到自己四年前写下的那句话:
“投资是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性的艺术。”
字迹还有些稚嫩,但笔画很用力,像要把这句话刻进纸里。
他又翻到第156页,那里有一段被他用红笔反复圈画的段落:
“市场短期是投票机,长期是称重机。”
下面是他自己的批注:“但A股市场里,投票机常常被少数人操纵,称重机的刻度也常常被篡改。如何在这两者之间找到真实?”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直到他构建出“双因子模型”才有了初步答案。模型很简单——也许在真正的行家看来过于简单:趋势因子判断市场情绪(投票机的读数),价值因子评估企业质量(称重机的真实重量)。两者结合,在情绪过热但价值低估时买入,在情绪疯狂而价值高估时卖出。
过去四年,这个模型让他在1996-1997年牛市中抓住了长虹、发展的主升浪,在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中控制了回撤,在1999年“5·19”行情中吃到了科技股的红利,最终带着千万资产和三十七页的交易记录离开上海。
很完美,不是吗?
陈默合上书,把它放进已经装了半箱的书箱里。
不。他知道不完美。
模型有个致命的假设:市场信息是充分披露的,价格是自由博弈的结果。但这个假设,在即将前往的那个地方,还成立吗?
他想起上周和老陆的告别晚餐。在外滩三号顶楼的餐厅,窗外是黄浦江和对岸陆家嘴的璀璨灯火。
“深圳和上海不一样。”老陆切着牛排,动作优雅,话语却直白,“上海是‘赌场’,大家按明面上的规矩玩。深圳是‘猎场’,规矩写在暗处,猎人和猎物的身份随时会互换。”
“那我该怎么做?”
老陆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梁启明是我师弟,聪明,有魄力,但也……”他斟酌着用词,“但也过于适应那个地方的规则。你去他那里,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包括你不该学的东西。”
“那您还让我去?”
“因为你够清醒。”老陆看着陈默,眼神里有种长辈的审视,“你在上海这七年,见过牛市最疯狂时的贪婪,见过熊市最绝望时的恐惧。你建立了自己的体系,并且有勇气在别人狂欢时离场。这种清醒,在深圳会是你最大的护身符。”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陆老师,您觉得我的模型,在深圳还能用吗?”
老陆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能用,但不够用。”他说,“你的模型能识别出‘市场在犯错’,但深圳的很多游戏,规则本身就是‘错误’。你要做的不是纠正错误,而是在错误中生存,然后找到自己的路。”
说完,老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默面前。
“这是给梁启明的信。我写了三句话,不多,但够用。”
陈默打开信封。信纸上确实只有三行字:
“此子可教。
体系初成。
给他一个舞台。”
落款是老陆的亲笔签名,日期是2000年3月15日。
“舞台……”陈默轻声重复。
“对,舞台。”老陆举起酒杯,“上海给了你训练场,深圳会给你真正的舞台。但记住,舞台上不只有掌声,还有陷阱、暗箭、和无数双想把你拉下来的手。”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祝你顺利。”
回忆结束。陈默把老陆的信装进行李箱内侧的防水夹层里,和其他重要文件放在一起:身份证、学历证明(虽然只是高中毕业证)、几张银行卡、还有那本记录着千万资产的存折复印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陆家嘴的夜景——比他两年前刚搬来时又多了几栋高楼。金茂大厦已经封顶,88层的观光厅亮着灯,像一根金色的针,刺向夜空。更远处,环球金融中心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上的灯在夜雾中晕开成光斑。
这就是他奋斗了七年的城市。
1992年刚来时,他住在苏州河边的亭子间,四平米,月租八十块。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包子铺打工,下午去营业部看盘,晚上在昏黄的灯光下读书。那时他觉得,如果能在这个城市立足,就是最大的成功。
1994年熊市最低点时,他的账户缩水到不足五万。那个冬天特别冷,亭子间没有暖气,他裹着两条被子,一边发抖一边复盘,试图找出自己错在哪里。后来他明白了——不是他错了,是市场错了。但个人无法纠正市场的错误,只能适应,然后等待。
1996年,他的账户第一次突破百万。那天他买了一瓶可乐——不是平时喝的一块钱的汽水,是三块钱的可口可乐。他坐在外滩的防汛墙上,看着对岸的工地,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也许真的有他的一席之地。
而现在,2000年春天,他带着千万资产离开。
没有遗憾,只有感激。
手机震动,打断了思绪。是沈清如的短信:“明天几点的船?”
陈默回复:“早上九点,飞跃号。”
“一路顺风。到了深圳,记得联系。”
“会的。”
简短的对话,却让陈默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沈清如是他在上海认识的少数几个能聊得来的朋友之一——《财经观察》的记者,比他大两岁,理性、敏锐、对市场有独到的见解。他们是在一次投资论坛上认识的,因为对某只庄股的观点分歧而争论,又因为争论而互相欣赏。
她知道他要去深圳,也知道他去做什么。
“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找我。”上次见面时她说,“我在深圳有些同行,也许能帮上忙。”
陈默没有问为什么。有些人之间的信任不需要太多解释。
他关掉手机,开始最后的检查。
三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和生活用品,一个装书籍和资料,一个装电脑和设备。还有两个纸箱,已经封好,明天快递到深圳的新地址——梁启明的助理帮他租的房子,在福田区,离公司不远。
全部整理完,晚上十一点。
陈默关掉灯,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这个他住了两年的空间,此刻只剩下墙壁、地板和天花板,还有空气里淡淡的、即将消散的生活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拉起行李箱,打开门。
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再见了,上海。
二、晨曦中的离别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陈默已经坐在了去往外滩码头的出租车上。
清晨的上海还没完全醒来。街道空旷,环卫工人在清扫昨夜留下的落叶和纸屑。早餐摊飘出油条和豆浆的香味,公交站台已经有零星等车的人,打着哈欠,睡眼惺忪。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
“……昨日深成指报收4563点,上涨1.2%,成交金额创年内新高。市场人士分析,随着网络科技概念的持续发酵,本轮行情有望向纵深发展……”
“师傅,能换个台吗?”陈默说。
司机瞥了他一眼,换了频道。这回是音乐,邓丽君的《但愿人长久》,温柔的嗓音在车厢里流淌。
“小伙子,去码头?”司机问。
“嗯。”
“出差?”
“算是吧。”
“去多久?”
陈默想了想:“可能很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下去。
车子驶过苏州河。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灰绿色的光,货船缓慢行驶,船头推开细碎的波浪。陈默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看到这条河时,觉得它又脏又臭。现在要离开了,却觉得它有种沧桑的美。
外滩码头出现在前方。
白色的“飞跃号”高速客轮已经泊在岸边,流线型的船身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光。这是从芬兰引进的双体穿浪船,最高航速四十五节,夕发朝至,是上海到深圳之间最便捷的海上通道。
陈默付了车费,拖着行李走向候船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大多是商务人士——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或小巧的行李箱。也有几个像他一样的年轻人,背着大包,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他换好船票,在候船区的椅子上坐下。
离登船还有半小时。他打开随身背包,取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记录着他过去七年所有交易心得和思考的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他拿起笔。
2000年3月18日,晨,上海外滩码头。
即将登船去深圳。资产:个人370余万+托管资金600万=近千万。系统:双因子模型(趋势+价值)。目标:在启明资本学习真正的机构玩法,完善体系。
老陆说深圳是‘猎场’。我不知道自己会成为猎人还是猎物,但我知道——
他停笔,看向窗外。码头上,工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解开缆绳,检查舷梯。
——但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持清醒。这是我七年来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合上笔记本,放回背包。
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开往深圳蛇口的‘飞跃号’高速客轮现在开始登船,请持一等舱票的旅客先行登船……”
陈默提起行李,走向检票口。
他的票是二等舱,四人间。这是梁启明的助理订的——“公司标准,节俭为主。”助理在电话里说,语气礼貌但疏离。
登上舷梯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晨光中呈现出温暖的米黄色,海关大楼的钟指针指向七点。黄浦江对岸,陆家嘴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像一片发光的森林。
这就是他奋斗了七年的城市。现在,他要离开了。
船身微微晃动,引擎低吼。缆绳解开,渡轮缓缓离开码头,调转船头,驶向黄浦江下游。
陈默站在甲板上,看着岸线渐渐后退。外滩的建筑群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一片模糊的天际线里。只有东方明珠塔的尖顶还清晰可见,像一根定海神针,矗立在城市的中央。
再见了,上海。
船出长江口,驶入东海,风浪立刻大了起来。
双体船的设计本该更平稳,但在三月的海上,依然颠簸得厉害。陈默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忍着,走回船舱。
二等舱比他想象中稍好一些。四张床,上下铺,有独立的舷窗和一个小桌子。他的铺位是下铺,同舱的已经来了两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正戴着老花镜看图纸;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戴着耳机听音乐,脚边放着印有“广州美术学院”字样的画筒。
陈默放好行李,在床上坐下。
“去深圳工作?”老工程师从图纸上方抬起眼睛。
“算是。”
“好啊,特区,机会多。”老工程师合上图纸,掏出烟盒,想起船舱内不能抽烟,又悻悻放回去,“我过去搞项目,盐田港二期工程。你呢?做哪行?”
“金融。投资。”
“哦——”老工程师拖长了声音,“炒股的?”
这个词在2000年的语境里,带着暴富的传奇色彩和隐约的道德疑虑。陈默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一直沉默的女孩忽然摘下耳机,转过脸来。她有一张很南方的面孔,皮肤微黑,眼睛很大。“你们说,深圳真的像传说的那么好吗?”
“看你想要什么。”老工程师说,“想要赚钱,那里机会多。想要安稳,可能不如广州。”
“我想要……”女孩想了想,“想要自由。想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不用听老师的,不用听画廊的。”
陈默看向窗外。海水从浑浊的黄色变为深蓝,船速加快,船头劈开波浪,溅起白色的水花。他突然想起七年前离开家乡的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看着窗外,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一丝卑微的野心。
那时他想要的是生存。现在他想要的是——什么?
证明自己?积累财富?还是老陆说的“找到自己的路”?
“你呢?”女孩问他,“你去深圳想要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说:“想要看懂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这个市场到底是怎么运行的。”他说,“表面的规则,和真正的规则。”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戴上耳机。
老工程师笑了,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小伙子,规则这东西,在哪里都一样——明面上的给外人看,暗地里的自己悟。悟透了,你就成了。悟不透,你就是别人的垫脚石。”
说完,他重新摊开图纸,不再说话。
陈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船在波浪中起伏,像摇篮,又像命运的脉搏。他感到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经历漫长跋涉后,即将到达新起点前的精神疲惫。
过去七年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1992年,营业部杂物间,第一次见到老陆,第一次看到K线图。那时的他连“市盈率”是什么都不知道。
1993年,1558点的疯狂,营业部里人挤人,所有人都相信股市会一直涨。他也在其中,买了人生第一只股票“延中实业”,赚了30%,觉得自己是天才。
1994年,325点的绝望。他的账户缩水70%,睡在亭子间里整夜失眠,思考要不要回老家。
1995年,国债期货的“327事件”。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市场可以如此疯狂,规则可以如此脆弱。
1996年,绩优股行情。他的“双因子模型”初步成型,账户突破百万。那天晚上,他沿着外滩走了三个来回,还是不敢相信。
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市场暴跌,但他的模型提前给出了减仓信号,回撤控制在了15%以内。那是他第一次真正信任自己的系统。
1998年,漫长的筑底。他系统学习财务分析,研究公司报表,开始理解“价值”的真正含义。
1999年,“5·19”行情。科技股疯狂,他的模型在5月20日发出买入信号,6月28日发出卖出信号,完整吃到了主升浪。账户突破千万。
七年,一个完整的周期。
现在,新的周期开始了。
三、海上的思考
船在海上航行了四个小时后,陈默从睡梦中醒来。
舷窗外是茫茫大海,深蓝色的水面延伸到天际,偶尔有白色的海鸟掠过。阳光很好,海面泛着细碎的金光。
同舱的老工程师还在看图纸,女孩已经睡着了,耳机里漏出微弱的音乐声。
陈默坐起身,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一台IBM ThinkPad 600,黑色,厚重,花了他两万多。这是去年赚钱后给自己的奖励,也是他最重要的工具。
开机,打开一个名为“体系迭代”的文件夹。
里面有十几个文档:《双因子模型v3.2说明》《A股市场有效性检验1992-1999》《情绪指标构建方法》《风险控制模块优化方案》……
他点开最后一个文档。
这是他在离开上海前完成的,对现有体系的全面反思和升级计划。文档开头写着:
当前体系局限性:
1. 过度依赖历史数据,对未来结构性变化适应性不足;
2. 缺乏对“非市场因素”(政策、监管、产业资本行为)的量化评估;
3. 风控模块主要针对系统性风险,对个股“黑天鹅”事件防范不足;
4. 未考虑资金规模扩大后的市场冲击成本;
5. ……
一共列了九条。
陈默的目光停在第二条上。
“非市场因素”——这是老陆反复提醒他的。在上海,这些因素相对简单:政策利好或利空,监管层的窗口指导,偶尔的庄股操纵。但在深圳,情况可能复杂得多。
他想起了收集到的关于深圳资本圈的零碎信息:
梁启明的“启明资本”,成立于1995年,管理规模据说超过五亿。主要投资人包括一些上市公司实控人和南方民营企业家。投资风格“灵活”——这是公开报道里的褒义词,私下里有人说那意味着“游走于灰色地带”。
“德隆系”,那个控股新疆屯河、湘火炬、合金投资等多家上市公司的庞大帝国。唐氏兄弟被称为“资本魔术师”,他们的“产业整合”故事被媒体热捧,股价走势独立于大盘,稳得令人怀疑。
“中科创业”(000048),去年涨幅超过300%,主营业务从饲料变更为“高科技投资”,财报像天书,但股价一直在涨。
“亿安科技”(000008),中国第一只百元股,今年2月股价突破126元,市值超过了很多做实业的央企。
这些公司有一个共同点:股价走势与基本面严重背离,但似乎有一种力量在维持这种背离。
陈默的“双因子模型”在面对这种情况时会给出什么信号?
以亿安科技为例。如果现在输入数据:股价120元,市盈率超过300倍,市净率28倍,主营业务收入停滞,现金流为负——价值因子会给出“极度高估”的警报。但趋势因子呢?股价还在创新高,成交量活跃,市场情绪热烈。两个因子会打架:价值说卖,趋势说持有甚至买入。
在这种情况下,系统会怎么选择?
他的设计是:当两个因子冲突时,以价值因子为主,趋势因子为辅。也就是说,会给出“卖出”建议。
但问题是,如果这种“背离”持续数月甚至数年呢?如果卖出后股价继续翻倍呢?他能承受这种“踏空”的压力吗?他的投资人能接受吗?
陈默想起老陆的话:“在深圳,你要学会在‘错误’中生存。”
也许真正的挑战不是识别错误,而是判断这个错误会持续多久,以及如何在错误结束前安全离场。
他关掉文档,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件。
标题:《深圳市场特征初步分析与应对策略(草稿)》
他开始写:
一、可能遇到的新情况:
1. 庄股操纵普遍化、系统化;
2. 上市公司与资本方深度绑定;
3. 信息不对称程度远高于上海;
4. 监管环境相对宽松,违规成本较低;
5. 投资者结构以机构和大户为主,散户跟风效应明显。
二、现有体系需要补充的模块:
1. 庄股识别模型(基于股东结构、交易特征、媒体报道等);
2. 关联交易追踪系统;
3. 监管政策影响评估;
4. 市场流动性监测(尤其是个股流动性);
5. ……
写着写着,他停了下来。
这些补充模块,很多需要他无法公开获取的数据:股东名册、资金往来、内部人关系网……在深圳,这些数据可能掌握在像梁启明这样的人手里,作为“核心竞争力”的一部分。
那么,他去启明资本,是为了学习如何使用这些数据,还是为了获取这些数据?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手机震动。是梁启明的助理Lisa发来的短信:“陈先生,明天上午十点,梁总在公司等您。地址:深南大道5008号电子科技大厦18楼。需要接船吗?”
陈默回复:“不用,我自己过去。谢谢。”
“好的。住处地址:福田区景田路万科金色家园2栋1803室。钥匙在物业处,报您名字即可。”
“收到。”
简短的对话结束。陈默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海的颜色从深蓝变为墨绿,远处已经能看到陆地的轮廓——先是模糊的山影,然后是零星的建筑,最后是连成一片的城市天际线。
深圳。
他即将抵达的城市。
四、抵达:湿热的风与流动的欲望
下午四点,“飞跃号”缓缓驶入蛇口港。
陈默提着行李走上甲板时,第一股风扑面而来——湿热,黏稠,带着海腥味和某种工业气息。三月的深圳已经像上海的初夏。
码头比他想象中更大。泊位一眼望不到头,集装箱堆积如山,红色的龙门吊缓缓移动。更远处,是连绵的厂房和正在施工的高楼,塔吊的剪影刺破灰蓝色的天空。
这就是深圳。一座在1980年还是个渔村,二十年后已经敢叫板上海的城市。
陈默跟着人流走下舷梯,通过海关,走进到达大厅。
大厅里人声鼎沸。接船的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公司名或人名。出租车司机在揽客:“去市区吗?罗湖福田都有!”小贩推着车卖饮料和零食,用带着潮汕口音的普通话吆喝。
空气里有汗味、香水味、快餐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金属和混凝土混合的气味。
这就是深圳的味道——欲望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陈默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按下计价器。
“福田,景田路万科金色家园。”
“哦,好小区。”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陈默的行李箱,“刚来深圳?”
“今天刚到。”
“来找工作?”
“算是。”
“做什么的?”
“金融。”
司机的眼睛亮了一下。“炒股的吧?今年行情好,赚钱容易!”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驶出港口,汇入滨海大道的车流。
窗外的深圳让陈默有些恍惚。街道比上海更宽阔,绿化带里种着高大的棕榈树和凤凰木,红色的花朵在绿叶间格外醒目。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道路两侧的工地——几乎每隔几百米就有一处,蓝色的施工围挡上印着地产公司的Logo和“奢华尊邸”“财富地标”之类的广告语。机器的轰鸣、混凝土搅拌车的呼啸、钢筋落地的脆响,这些声音交织成一首粗粝的进行曲。
“这几年深圳发展快。”司机一边超车一边说,“你看那边,三年前还是农田,现在都是高楼。还有那边,明年要通地铁了。”
陈默顺着司机指的方向看去。确实,这座城市的建设速度令人震惊——不是一栋楼一栋楼地建,而是一片片区地建。塔吊像森林,脚手架像蛛网,整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工地。
“大家都来深圳发财。”司机继续说,“我表弟去年从湖南来,在华强北卖手机,一年赚了二十万!比我开出租车强多了。”
“华强北?”
“对,电子产品批发市场,全国都有名。”司机说,“你要是有钱,去那里炒铺位,一年翻倍不是问题。”
陈默望向窗外。这就是深圳的逻辑:一切都可以交易,一切都有价格。土地、房子、股票、铺位,甚至机会本身。
车子驶上深南大道。
这条被称为“深圳长安街”的主干道,宽阔得令人震撼。双向八车道,中间是宽阔的绿化带,种满了鲜花和灌木。道路两侧,高楼大厦如森林般耸立——地王大厦、赛格广场、深圳发展银行大厦……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这座城市的野心。
“到了。”司机在一处小区门口停下。
陈默付了车费,拖着行李下车。
万科金色家园是新建的高档小区,欧式风格,有花园、泳池和会所。他在物业处拿到钥匙,找到2栋,乘电梯上18楼。
1803室。一室一厅,约六十平米,精装修。家具齐全,有空调、电视、冰箱,甚至还有一台电脑。客厅的落地窗外是福田区的街景,远处可以看到莲花山公园的绿色山体。
这就是他在深圳的起点。
陈默放下行李,走到窗前。
下午五点的深圳,阳光开始变得柔和。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远处,地王大厦顶部的“桅杆”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赛格广场的玻璃幕墙像一块巨大的LED屏,已经开始亮灯。
这就是他将要战斗的城市。
更年轻,更躁动,更赤裸裸地追求速度和财富。
他打开行李箱,取出那本《证券分析》,放在书桌上。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
2000年3月18日,下午五点半,深圳福田。
已抵达。住处尚可,明日见梁启明。
深圳印象:快,热,工地多,欲望外露。与上海的内敛、秩序不同,这里更原始,也更直接。
不知我的体系,能否适应这里的规则。
他停笔,望向窗外。
夜色正在降临,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深南大道变成了一条光的河流,车灯连成流动的珠串。远处,深圳湾的方向,香港新界的山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一水之隔,两个世界。
陈默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然后他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方便面——这是他今天的第一顿饭。坐在陌生的餐桌旁,吃着熟悉的味道,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明天,他将走进电子科技大厦18楼,走进启明资本,走进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梁启明的“考题”,是深圳的“规则”,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来了。
带着他的系统,他的信念,和七年时间积累的一切。
面吃完了,汤也喝光了。陈默洗了碗,回到客厅。
窗外,深圳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这座城市的灯火比上海更密集,更亮,像一片燃烧的海洋。而在这片海洋里,无数人正在追逐财富,编织梦想,或者坠入深渊。
他将是其中的一员。
不是作为旁观者,不是作为散户,而是作为即将进入机构世界的投资者。
陈默关掉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对自己说:
“那就开始吧。”
窗外的城市沉默着,用万家灯火给出了无声的回答。
【本章知识锚点小结】
1. 2000年初深圳的城市特征:通过环境描写(湿热气候、密集工地、快节奏)和人物对话(出租车司机),展现深圳作为经济特区的蓬勃、务实、功利且充满机会的氛围。
2. 高速客轮交通:“飞跃号”夕发朝至的航线,是世纪初连接上海与深圳的重要交通方式,其本身象征着效率与速度。
3. 深圳与上海的差异:通过陈默的观察和思考,对比两座城市的气质——上海更内敛、秩序、历史感强;深圳更外放、直接、充满原始的欲望和建设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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