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出走
决定离开,是一瞬间的事。
那天早上,舅妈又在饭桌上念叨。
说粮食不够吃,说今年冬天难过,说有些人就是命苦,拖累别人。
话里话外,全是刺。
姥姥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喝粥。
她碗里的粥,比我的还稀。
我看着那碗粥,看着姥姥花白的头发,看着舅妈那张刻薄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火。
不是对舅妈的火。
她也没办法,穷人家,谁都不容易。
是对自己的火。
十五岁了,还让姥姥跟着受气,让人指着鼻子骂。
张作霖,你他妈算什么男人?
我放下碗,站起来,说:“姥姥,我吃饱了。”
姥姥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担忧。
我没再看舅妈,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黑狗趴在地上晒太阳。
几只鸡在刨食。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一片冰凉。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那座山,叫千山。
往东走,就是长白山。
再往北,就是黑龙江。
再往东,就是大海。
这个世界,很大。
我不想困在这个小院子里,看人脸色吃饭。
我回屋,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破衣服,一双露了脚趾的鞋,一把缺了口的刀。
那是父亲留下的,据说是当年闯关东时带的。
我把这些东西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
姥姥跟着进来,看见我这个样子,愣住了:“作子,你这是……”
我看着她,心里一酸。
这个老人,是我在这个时代唯一的亲人。她疼我,护我,把仅有的一点粮食省给我吃。我要走了,她怎么办?
可是,我不走,又能怎样?留下来,继续看她受气?继续吃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继续在这间黑漆漆的柴房里,消磨掉所有的志气?
我深吸一口气,说:“姥姥,我想出去闯闯。”
姥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作子,你才十五……”
“十五不小了。”我说,“爹十五的时候,已经跟着爷爷下地干活了。我十五,也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姥姥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的身子很瘦,瘦得硌手。
她穿着一件旧褂子,布料已经磨得起了毛。
她的身上有一股烟火味,那是烧了一辈子柴火的味道。
我说:“姥姥,等我混出个名堂,就回来接您。”
姥姥哭着说:“你……你要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我说。
“实在不行就去找你妈吧,他能给你一口吃的”姥姥说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妈。
这个字,从我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就没听人提起过。
姥姥不提,舅舅舅妈也不提,好像这个人从来不存在。
可我知道她存在。
父亲死后不到半年,她就带着大哥改嫁了。嫁到了邻村一个姓吴的兽医家。
临走那天,她来问我:“作子,跟娘走吧。”
在我拒绝了之后,他带着大哥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从此再也没见过面。
“放心吧姥姥,她既然舍得扔下我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也不会去找他的”
“最多三年,我一定来接您走,我给您养老”张作霖掷地有声地说道。
姥姥抱紧我,哭得说不出话。
我松开她,转身走出柴房。
舅妈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释然,还有一点点愧疚。
我没理她,径直走出院子。
走到篱笆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姥姥站在柴房门口,佝偻着背,用袖子擦眼泪。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咬咬牙,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我站在路口,发了一会儿呆。
往东,是去海城县城的方向。
往北,是去辽阳的方向。
往西,是回小洼村的方向。
往南,是去大山里的方向。
我去哪?
我想了想,决定往东走。
去海城县城。那是个大地方,人多,机会也多。
我沿着土路,开始走。
包袱里只有几件破衣服和那把刀,不重。但我这具身体太瘦弱了,走了一个时辰,就开始喘。
脚上的鞋本来就破,走了一段路,鞋底磨得更薄了,脚趾头都快露出来。
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歇歇脚。
路边是收割后的庄稼地,光秃秃的。远处有几个农民在翻地,弯腰弓背,一下一下刨着。
土坷垃被刨开,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他们干得很慢,很吃力,像一幅古老的画。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暖洋洋的。我肚子开始叫了。
早上那碗稀粥,早就消化干净。
我摸摸包袱,空的。
走的时候太急,忘了带吃的。
我看看四周,路边有几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但枝头还挂着几个柿子,红彤彤的。
我走过去,踮起脚,摘了两个。
柿子已经软了,一捏就破。我剥开皮,吸了一口。
甜。
很甜。
那种纯粹的、自然的甜,带着阳光的味道。
我吃完两个柿子,肚子好受了一点。继续走。
下午,我终于看见了海城县城的轮廓。
远远的,就能看见城墙。
灰色的,蜿蜒着,把整个城围起来。
城门口有兵丁站岗,穿着号衣,扛着长枪。
进出城门的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步行的,形形色色。
我混在人群里,跟着进了城。
一进城,我就被震住了。
街两边全是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布庄,粮店,铁匠铺,杂货铺,饭馆,茶馆,客栈,应有尽有。
着算盘。
我走过去,问:“掌柜的,您这儿招工?”
掌柜抬起头,打量我一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多大了?”
“十五。”
“哪儿来的?”
“小洼村的。”
掌柜又看看我,摇摇头:“太瘦了,干不了我们这的活。”
我连忙说:“我什么都能干,劈柴挑水,端盘子洗碗,我都能干。”
掌柜还是摇头:“不是不让你干,是你这身板,干不动。我们这的活累,一天站几个时辰,端盘子端碗,没把子力气不行。”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掌柜的叹了口气,从柜台里摸出两个馒头,递给我:“拿着吃吧,别处再看看。”
我接过馒头,眼眶有点热。
“谢谢掌柜的。”
“去吧。”
我拿着馒头,走出饭馆。
站在街边,我咬了一口馒头。
白面的,松软,带着甜味。比玉米糊糊好吃多了。
我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一下午,我跑了七八家店铺。
粮店,杂货铺,铁匠铺,客栈,都问了。
有的说不招工,有的嫌我瘦,有的问我有没有保人。
我没有保人,就被轰出来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蹲在街角,啃着最后一个馒头。
馒头?”
我抬头一看,是个中年汉子,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拄根棍子,是个乞丐。
我警惕地看着他。
乞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别怕,我也是要饭的。看你这样,也是头回出门吧?”
我没说话。
乞丐往我身边一蹲,掏出个烟袋锅子,开始装烟。“没地方住的话,跟我走。城东有个破庙,我们好些人都在那过夜。不收钱。”
我犹豫了一下。
乞丐说:“放心,不害你。都是苦命人,害你干啥?”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行,带我去。”
破庙在城东,离城墙不远。
确实破,屋顶塌了一半,四面透风。但好歹有墙挡着,比露宿街头强。
庙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
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烧火。
见乞丐带着我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没人说话。
乞丐找了个角落,招呼我坐下。
“行了,就在这凑合一宿吧。明天再找活。”
我点点头,靠着墙坐下。
地上铺着干草,坐着还行。
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冷得不行。
我把包袱垫在屁股底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乞丐在旁边抽着烟袋,忽然问:“哪儿来的?”
“海城下面,小洼村。”
“家里出事了?”
“爹没了,家里过不下去,出来闯闯。”
乞丐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这年头,都不容易。闯吧,闯出来是人,闯不出来是鬼。看你自己造化。”
我没说话。
夜深了,破庙里的人渐渐都睡了。我也困了,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舅舅家那个柴房。
姥姥坐在炕边,看着我,眼里全是担忧。我想喊她,却喊不出声。
我想抓住她,手却穿过她的身体,什么都抓不住。
我猛地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破庙里,其他人还在睡。有打呼噜的,有磨牙的,有说梦话的。
我坐起来,活动活动冻僵的手脚。
乞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在抽烟袋。见我醒了,他说:“今儿个去哪?”
我说:“再去找找活。”
乞丐说:“城西有个骡马行,听说要人,你去看看。”
我点点头:“谢了。”
乞丐摆摆手,继续抽烟。
我站起来,走出破庙。
外面很冷,呵气成霜。
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冒着热气。
我走到一个摊子前,看着锅里的豆浆和油条,咽了咽口水。没钱。
我转身,往城西走。
骡马行,一听就是干力气活的地方。
我这身板,人家要不要?
但不管怎样,得去试试。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城西。
远远就看见一个大门,门口停着几辆大车,拴着十几头骡马。
有人在给骡马喂料,有人在修车,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我走过去,问一个正在喂料的伙计:“请问,这儿招工吗?”
伙计打量我一眼,朝里面努努嘴:“找掌柜的。”
我走进大门,四处张望。一个穿长袍的中年男人正在院子里踱步,手里拿着个账本。
我走过去,鞠了个躬:“掌柜的,听说您这儿招工?”
掌柜的停下来,看着我:“你?”
“是。”
“多大了?”
“十五。”
掌柜的笑了,但那笑不是善意的笑,是轻蔑的笑:“十五?就你这身板,搬得动草料吗?”
我咬咬牙:“能搬。”
掌柜的走近两步,捏捏我的胳膊,捏捏我的肩膀,摇摇头:“太瘦了,干不了我们这的活。我们这的活,要力气。你这样的,干两天就趴下了。”
我说:“我不要工钱,只管饭就行。”
掌柜的一愣:“不要工钱?”
“不要。只管饭。”
掌柜的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行,你留下试试。但要先说好,试三天。三天后,要是能干下来,给你开一半工钱。要是干不下来,就滚蛋。”
我点头:“行。”
就这样,我在骡马行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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