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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扎根


骡马行的活,远远比我想象的累得多。

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给骡马添草料、饮水、刷毛、清理粪便。

那些骡马一个个高大,一蹄子就能踢死人。

我第一次给一匹大青骡子刷毛的时候,它回头瞪着我,把我吓得我腿都软了。

老伙计在旁边笑:“怕啥?畜生也看人。你怕它,它就欺负你。你不怕它,它反而听你的。”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刷。

伺候骡马之后是修车。

大车都是木头的,轮子、车轴,经常坏。

我得帮着搬木头,递工具,打下手。那些木头又粗又重,一根有好几十斤。

我咬着牙搬,搬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然后是打扫院子,清理粪便,装卸货物,跑腿送信。

什么活都干,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第一天干下来,我整个人都散了架。手上磨了好几个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脚肿得像馒头。躺在破庙的干草上,浑身都在疼。

乞丐在旁边问:“咋样?”

我说:“还行。”

乞丐笑了:“还行?我看你是快死了。”

我没说话,闭上眼睛。

疼,确实疼。但比起在舅舅家看人脸色吃饭,我宁愿疼。

至少,这疼是我自己挣来的。

三天试工期,我撑下来了。

掌柜的有点意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他说:“行,留下吧。一个月一百文,管两顿饭。”

一百文,是正常工钱的一半。但我已经很知足了。有饭吃,有地方住,能攒点钱。比之前强多了。

我继续在骡马行干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每天重复同样的活计。

早上起来喂骡马,白天帮着修车装卸,晚上回到破庙睡觉。

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

半个月后,手上的血泡变成了老茧,胳膊粗了一圈,人也精神了。老伙计说:“行啊小子,有把子力气了。”

我笑笑,继续干活。

一个月后,掌柜的给我涨了工钱,一百五十文。

还说:“要是干得好,明年给你涨到二百。”

我把钱攒着,一个子都舍不得花。攒了两个月,终于攒够了点钱,在城边租了间小屋。

小是小,但好歹是自己的地方,不用再住破庙了。

搬进去那天,我坐在屋里,看着四面墙,心里忽然有点想哭。

这是我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虽然破,虽然小,但它是我的。

日子稳定下来之后,我开始想更多的事。

骡马行的活,能干一辈子吗?显然不能。这活卖力气,年轻的时候能干,老了就干不动了。

我得学点本事,学点能安身立命的本事。不然在这动荡的晚清乱世,根本活不安稳。

可惜自己前世是个编剧,为了有个主攻方向这才选修了近代史。

可是这些东西在这个社会上根本就属于一文不值。

我脑子里装着的那些“先知”——甲午战争、戊戌变法、义和团、辛亥革命、军阀混战——这些东西,现在说出来,没人会信。

而且,知道归知道,怎么利用这些知识,才是最大的难题。

我只是个骡马行的小伙计,没钱没势没人脉,知道再多又有什么用?

可转念一想,正因为知道,我才不能像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一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我知道这个国家即将经历什么,知道什么路走得通,什么路走不通。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资本。

问题是:怎么把这份资本,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

我一边干活,一边观察,一边琢磨。

骡马行来来往往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

我观察着他们,听他们说话,看他们做事。

有赶大车的车夫,有贩货的商人,有走南闯北的货郎,有跑江湖的艺人。



“怎么不走海路直接过来?”

“海路?你当海路好走?洋人的船,北洋水师的船,都盯着呢。一个不小心,货就没了。”

我记下了:山东到营口有水路,但不太平。洋人和北洋水师都盯着。这说明海上的贸易,不是谁都能做的。

“赵师傅,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跟我爹学的,我爹跟他爹学的。祖传的手艺。”

“这手艺难学不?”

“不难学,就是熬功夫。三年出徒,五年成手。你问这干啥?想学?”

“有点想。”

“行啊,你要是想学,我教你。不过得先跟掌柜的说一声,不能耽误干活。”

赵师傅是骡马行的老车匠,四十多岁,手艺人,不爱说话,但手艺确实好。

他修的车,比别人的结实,跑起来也稳当。

我动了心。

学门手艺,确实是条路。

三年出徒,五年成手——五年后我二十岁,正是好年纪。

到时候不管是继续在骡马行干,还是自己出去闯,都有个依仗。

可我又不甘心。

五年,太长了。

这五年里,这个国家会发生多少事?甲午战争就在四年后。

到时候风云变幻,机会和危险同时涌现。我如果只是窝在这学手艺,能抓住什么?

我想起了那个张少爷。

张少爷是海城大户张家的少爷,叫张志远。家里有钱有势,开着好几个铺子,还跟洋人有来往。

他上次来挑骡子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那个眼神,我记得。

那是生意人的眼神,精明,算计,总在寻找机会。

如果能跟着他……。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给骡子上料,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抬头一看,一队人马停在骡马行门口。为首的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绸缎长袍,骑着匹高头大马——正是张少爷。

他翻身下马,把手里的缰绳扔给随从,大步走了进来。

掌柜的赶紧迎上去:“张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要什么货,派人来说一声,我给您送去就是。”

张少爷摆摆手:“不是来买货的我来找个人”

“找人?”掌柜的一愣,“您找谁?”

张少爷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

他伸手指着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掌柜的看看我,又看看张少爷,满脸困惑:“张少爷,您找他……这小伙计,才来两三个月……”

张少爷笑了,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还认得我吗?”

我点点头:“认得。张少爷。”

“你叫什么来着?”

“张作霖,字雨亭”

“张作霖,字雨亭”他念了一遍这名字,点点头“行,张雨亭,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去我那儿。有点事找你。”

我看看掌柜的。掌柜的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快去,别得罪人”。

我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张少爷走了出去。

张家的马车等在门口。

这人的眼睛真毒。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跟着张少爷,能不能有出路。”

张少爷放下茶杯,看着我。

“有意思。”他说,“你倒是直白。那你跟我说说,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跟着我?”

我说:“我什么都能干。不怕苦,不怕累,学东西快。”

“就这些?”张少爷笑了,“这样的人,我一抓一大把。”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还认字。”

张少爷挑了挑眉。

“认得多少?”

“常用的都认得。看书读报,不成问题。”

这是实话。

虽然这时代的繁体字跟后世的简体字有些差别,但连着上下文猜,也能认个八九不离十。

而且我前世为了写剧本查过不少民国资料,对那时候的公文格式、信函用语,多少有些了解。

张少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给我念念,这封信上写的什么?”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信是毛笔写的,行书,有点潦草。

我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慢慢念了出来:

“志远贤弟台鉴:日前所托之事,弟已办妥。营口洋行那边,回话说货可照旧供应,只是价钱要再议。

洋人说,近来海面不靖,北洋水师巡查甚严,运费涨了三成。

弟若有意,可于本月二十前后,亲往营口一叙……”

我念到这里,抬起头。

张少爷正盯着我,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你念得不错。”他说,“那些潦草的字,也认得?”

“认得。”我说,“我以前读过几年私塾。”

这是谎话。

张作霖没读过几年书,但现在的我,有后世的知识撑着。

这个谎,得圆住。

张少爷点点头,把那封信收回去。

“行,你留下吧。”他说,“我这儿缺个跑腿的,帮着送信、记账、跑跑腿。一个月二百文,管吃管住。愿不愿意?”

我心里一喜,但面上还是稳住了:“愿意。”

“那行,明天就来上工。”张少爷摆摆手,“今天先回去收拾收拾。”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张少爷叫住我。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张作霖,我看人很准。你不是普通的乡下孩子。你身上有股劲儿,跟别人不一样。好好干,将来有出息。”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张少爷。”

从张家大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走在回小屋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张少爷说我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可他看我的眼神,又何尝一样了?

这个人,年纪轻轻就能打理这么大的家业,眼睛毒得很。

他留下我,不光是看我认字,更是看中了我身上那股“不一样”的劲儿。

他知道我有野心。

有野心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他在赌。

我也是。

回到小屋,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明天,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骡马行的小伙计,变成了张家大院的跑腿。听起来是进步了,但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平行世界里,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钱,只有一脑子后世的记忆和一个十五岁的身体。

但我有一条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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