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暗涌
杨延昭的丧事办完第七日,张明志收到了一份密函。
密函是用极薄的宣纸写的,卷成小指粗细的一卷,塞在一个不起眼的竹筒里。送信的是个半大孩子,说是有人在街口给了他两文钱,让他把这个送到百工学堂。
张明志打开密函,只看了第一行,脸色就变了。
赵福凑过来:“待诏,啥事?”
张明志把密函收进袖中,摇摇头:“无事。你去看着那些学徒,今天的榫卯功课要紧。”
赵福狐疑地看他一眼,应声去了。
张明志独自走进里屋,把门关上,重新展开那张纸。
字迹是他熟悉的——赵丽萍的笔迹。但内容,却让他心惊肉跳。
“丁谓虽贬,其党未除。有人密报,王钦若欲借边关之事发难,目标在汝。近日切勿离京,勿授人以柄。详情面谈。”
张明志盯着那几行字,眉头紧锁。
丁谓倒了,但他的同党还在。王钦若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在筹划新的动作。边关之事……什么事?
他想起了定川寨,想起了火药,想起了那份盟约。
难道有人想在这上面做文章?
当夜,张明志以“访友”为名,去了赵丽萍的住处。
赵丽萍住在翰林图画院后面的一处小院里,是宫里拨给她的住所。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雅致,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窗下摆着一张画案。
张明志到的时候,赵丽萍正在灯下作画。见他来,放下笔,示意他坐下。
“密函收到了?”
张明志点头,开门见山:“到底怎么回事?”
赵丽萍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我昨日在内侍省听到的消息。王钦若的人正在暗中搜集你出使辽国时的‘把柄’。”
“什么把柄?”
“说你私通辽国。”赵丽萍看着他,“你在辽国朝堂上的事,有人要往歪了说。比如萧太后私下召见你,说了什么?你带回来的那个耶律安,是什么人?你在辽国有没有收受馈赠?”
张明志心中一凛。
这些事,他本以为光明正大,但若是有人存心诬陷,每一件都可以被曲解。萧太后私下召见,可以说成“密谋”;耶律安随行,可以说成“私通外邦的证据”;辽国贵族赠送的皮毛、马匹,可以说成“收受贿赂”。
“有证据吗?”他问。
赵丽萍摇摇头:“没有真凭实据。但王钦若要的不是证据,是风声。只要风声传出去,就会有人上书弹劾。到那时候,你就算清白,也得被拖进去查个一年半载。这期间,你的学堂还能开吗?你的人还能做事吗?”
张明志明白了。
这是阳谋。不一定要扳倒他,只要让他动不了,就够了。
“寇相知道吗?”
赵丽萍点头:“寇相应该知道了。但他这几日身子不好,一直在府里养病。我听说,王钦若选这时候动手,就是算准了寇相帮不上忙。”
张明志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丽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呢?”
张明志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丽萍移开目光,站起身,走到窗前:“张待诏,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在宫里这些年,见惯了倾轧,学会了自保。按理说,我不该管这闲事。”
她回过头,看着他:“可我就是不想看着你被人害了。你这个人,太实诚,不会防人。你在辽国做的事,换个人能吹一辈子,你回来就闷在学堂里教徒弟。你这样的人,不该被那些小人害了。”
张明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赵待诏,”他站起身,“谢谢。”
赵丽萍摇摇头:“先别谢。你得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张明志沉吟片刻:“我想去见寇相。”
赵丽萍点头:“我也这么想。但寇相府上现在盯得紧,你去不合适。我有个法子……”
她走到画案前,拿起一张纸,递给张明志。
张明志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寇准的肖像,栩栩如生。
“明日我让人把这幅画送去寇府,说是请寇相指点画艺。”赵丽萍说,“你写一封信,藏在画轴里。寇相看了,自然会明白。”
张明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想得要聪明得多。
“好。”
两日后,寇准的回信送到了百工学堂。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不动如山,静观其变。寇。”
赵福看着那八个字,挠头:“待诏,这啥意思?”
张明志把信收好,淡淡说:“意思是,什么都别做。”
赵福更糊涂了:“啥都别做?那人家要诬陷咱,咱就这么干等着?”
张明志点点头:“就这么干等着。”
赵福急得直跺脚,张明志却不再解释,转身去教徒弟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明志果然什么都没做。
每天照常去学堂,照常教徒弟,照常在黄昏时坐在老槐树下翻看《百工要术》的草稿。偶尔有陌生人出现在学堂附近,他也不在意;偶尔有人在街上传他的闲话,他也不理会。
赵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张明志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第十日,终于出事了。
那日一早,一队禁军突然围住了百工学堂。
为首的指挥使张明志认得,姓曹,是杨延昭的老部下。曹指挥使满脸为难,但还是公事公办地递上一纸文书:
“张待诏,得罪了。有人告你私通辽国,证据确凿。奉旨搜查。”
张明志接过文书,看了一眼,递还给他:“请便。”
禁军们涌进院子,翻箱倒柜,搜了整整两个时辰。
赵福气得浑身发抖,被张明志按住。
搜到最后,什么也没搜出来。
曹指挥使松了口气,对张明志拱手:“张待诏,得罪了。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张明志点点头:“曹将军辛苦。”
曹指挥使带着人走了。赵福冲上去要骂,被张明志一把拽住。
“待诏!他们……”
“他们走了。”张明志看着那些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淡淡说,“收拾吧。”
当天下午,又一道旨意传来:张明志私通辽国一案,交由包拯彻查,即日起不得离京,随传随到。
赵福听完,差点晕过去:“待诏,这……”
张明志却笑了。
赵福愣了:“您还笑?”
张明志拍拍他的肩膀:“你知道包拯是什么人吗?”
赵福点头:“知道啊,包黑子,铁面无私,专查贪官。”
张明志点点头:“那就对了。”
赵福愣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什么。
包拯查案,铁面无私。若是王钦若的人查,张明志必死无疑。但换了包拯……
“待诏,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包拯来查?”
张明志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寇相知道。”
赵福这才明白那八个字的意思——不动如山,静观其变。寇准在朝堂上等着,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案子查了半个月。
包拯把张明志出使辽国的经过查了个底朝天,从文思院的记录到定川寨的军报,从辽国使臣的证词到耶律安的身份,一件一件,对得严严实实。
最后得出结论:张明志不仅没有私通辽国,反而在辽国朝堂上维护了大宋的尊严。那些告发他的人,纯属诬陷。
奏章递上去的第二天,仁宗下旨:张明志清白无辜,官复原职。同时,追查诬告之人。
王钦若干净利落地推出三个替罪羊,都是御史台的中层官员。那三人被贬出京,此案就此了结。
案子了结那日,张明志去了一趟寇府。
这回寇准见了他。
老宰相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靠在榻上,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坐吧。”寇准指指旁边的锦墩。
张明志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问:“寇相,您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寇准笑了笑:“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张明志看着他:“我想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让这些事发生。”
寇准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是故意让你挨这一刀?”他看着张明志,“你错了。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动手。我让你不动,是因为只有不动,才能让包拯出面查这个案子。王钦若的人查你,你必死。包拯查你,你必活。这个道理,你懂吗?”
张明志点点头:“我懂。”
寇准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知道包拯为什么会接这个案子吗?”
张明志摇头。
“是我去找的他。”寇准说,“我告诉他,这个案子,只有他查,才能还张明志清白。换了别人,张明志活不了。”
张明志怔住。
寇准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止住。他的脸色更白了,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张明志,我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得学会自己在这朝堂上活下去。”
张明志沉默良久,忽然问:“寇相,您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寇准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听说你,是什么时候吗?”
张明志摇头。
“是你刚穿越来的时候。”寇准说,“那时候有人告诉我,汴京街头来了个怪人,会皮影戏,会木匠活,说话做事跟常人不一样。我让人去查,查不出你的来历。你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张明志心中一紧。
寇准看着他,目光深邃:“后来你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修宫殿,制珐琅,改火药,出使辽国。每一件事,都是为大宋好。我就想,这人不管是从哪里来的,只要他做的事是对的,我就该护着他。”
他顿了顿,忽然说:“你知道杨延昭临死前,让人给我带了什么话吗?”
张明志摇头。
“他说,张明志这个人,你护好了。他比我值钱。”寇准的声音有些沙哑,“杨延昭一辈子没求过人,临死求我这一回,我不能不答应。”
张明志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寇准看着他,忽然摆摆手:“去吧。好好办你的学堂。这朝堂上的事,有我。”
张明志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
走出寇府,已经是黄昏。
夕阳照在汴京的街巷上,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马的官员,有推着独轮车的脚夫。
张明志走在人群中,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
杨延昭临死前托付他守护边关,寇准现在托付他在朝堂上活下去。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他留在这个时代,做更多的事。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的珐琅残片。
那块残片静静地贴着他的心口,没有发热,没有异动。
他忽然想,也许他回不去了。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注定要留在这里。
回到百工学堂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点着灯,赵福正带着几个学徒在练习榫卯。看见张明志回来,赵福跑过来:
“待诏,您可算回来了!有个人等您半天了。”
张明志走进院子,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的布袍,背着手,正仰头看着树上的叶子。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张明志一愣。
是范仲淹。
“范……”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范仲淹笑了笑:“张待诏,久仰大名。”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张明志一番,忽然说:“定川寨的事,我听说了。火药改进,城防加固,都是你的功劳。”
张明志摇摇头:“是杨将军指挥得好。”
范仲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赏:“杨延昭临死前,让人给我带了一封信。信里说,张明志这个人,有真本事,也有真心。让我有机会,来看看你。”
张明志怔住。
范仲淹指了指院子里的那些学徒:“这就是你的百工学堂?”
张明志点点头。
范仲淹走过去,看那些学徒做榫卯,看他们画图纸,看他们打磨工具。他看得很仔细,不时问几句,学徒们起初紧张,后来发现这人很和气,就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范仲淹听他们说完,走回张明志身边,忽然说:
“张待诏,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推行新政吗?”
张明志想了想:“是为了让国家更强,百姓更好。”
范仲淹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的对,但不止如此。我是想让这天下,多一些能做事的人,少一些只会说话的人。”
他指着那些学徒:“这些人,将来就是能做事的人。你教他们手艺,就是让这天下多了一些能做事的人。”
张明志沉默片刻,忽然问:“范相公,新政……还能推行下去吗?”
范仲淹看着他,目光深邃:“你问这个做什么?”
张明志说:“我想知道,我能做什么。”
范仲淹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能做的,就是继续办你的学堂,继续教你的徒弟。”他拍拍张明志的肩膀,“新政的事,有我。你的事,有你。我们各做各的,总有一天,这天下会好起来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张待诏,杨延昭说得对,你比他值钱。”
说完,他大步走进夜色中。
张明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张明志忽然笑了。
他转身,走向那些还在灯下练习的学徒。
“来,我教你们一个新的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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