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师者
百工学堂开张七日,张明志就遇上了麻烦。
头三日还算顺利,来的多是穷苦子弟,听话,肯学,张明志教什么他们就学什么。赵福跑前跑后,俨然一副大师兄的派头,连说话都学着张明志的样子,慢条斯理起来。
第四日开始,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第一个是个绸缎铺的少东家,姓钱,穿着蜀锦袍子,腰里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进门就嚷嚷:“谁是张待诏?我爹让我来学手艺,快给我安排个好位置!”
张明志看他一眼,指了指院子角落:“先坐那儿等着,轮到你了自然教你。”
钱少东家脸一垮:“让我等?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城东钱家绸缎铺,宫里用的蜀锦有一半是我家供的!”
赵福凑上来赔笑:“钱少东家,咱这儿不论出身,只论先来后到。您看,前面还有十几个人排着呢……”
钱少东家一甩袖子:“我不跟这些泥腿子一起等!”说完,转身就走。
赵福松口气:“走了好,走了好。”
张明志摇摇头,继续教那几个石匠的孩子辨认石料。
第二天,又来一个。
这回是个中年汉子,自称姓孙,是城西孙家木作行的二掌柜。他倒是客气,进门就作揖,说久仰张待诏大名,想来学些新式榫卯。
张明志让他坐下旁听。
听了半个时辰,孙掌柜忽然开口:“张待诏,您方才说的那个‘燕尾榫’,我琢磨着不对。我们家三代木匠,从没听说过这种榫头。”
张明志看他一眼:“你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
孙掌柜讪笑:“那是,那是。可这榫头做出来,能结实吗?我看着像是会松。”
张明志拿起一块木头,当场演示。凿、削、量、试,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燕尾榫做好,两块木头严丝合缝,用力掰都掰不开。
孙掌柜目瞪口呆,随即满脸堆笑:“张待诏好手艺!好手艺!赶明儿我让几个徒弟也来学学?”
张明志点点头:“想来就来,不分身份。”
孙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
赵福凑上来,压低声音:“待诏,这人我打听过,他不是来学手艺的。”
张明志看着孙掌柜的背影:“我知道。”
“知道还教他?”
“他学不学得会,是他的事。我教不教,是我的事。”张明志收回目光,“再说,他若是真想学,学会了也是好事。手艺这东西,又不是藏起来才能传下去。”
赵福挠挠头,似懂非懂。
第六日,麻烦来了。
一大早,院门被人拍得山响。赵福去开门,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把推开。十几个穿着短褐的壮汉涌进来,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手里拎着一把斧头。
“谁是张明志?”
张明志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我就是。”
黑脸大汉上下打量他一番,冷笑一声:“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白面书生。就你,也配开什么百工学堂?”
张明志不动声色:“阁下是?”
“我是城东铁作行的鲁大。”黑脸大汉把斧头往地上一顿,“听说你这里教手艺,不收钱,不分出身。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张明志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鲁大往前逼了一步:“意思是,你这学堂开一天,城里的作坊就少一天生意。那些泥腿子本来要去作坊当学徒,要交拜师钱,要给师傅干三年杂活,才能学到真本事。现在倒好,来你这里,不交钱,不干活,白学!你让那些作坊怎么活?”
他身后的人纷纷附和:“就是!”“砸了他的摊子!”“让他滚出汴京!”
张明志扫了一眼那些人,忽然笑了。
鲁大怒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说了半天,说到底,是怕没人来你们作坊当学徒。”张明志走下台阶,站在鲁大面前,“可你想过没有,那些来我这里的人,原本就去不起你们作坊。”
鲁大一愣。
“拜师钱,五贯到十贯不等,普通人家出不起。干三年杂活,只管吃住不给工钱,穷人家的孩子等不起。”张明志看着他的眼睛,“他们来我这里,是因为我这里不收钱,是因为我想尽快教会他们一门手艺,让他们能养活自己。这些人,原本就不会成为你们的学徒。”
鲁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明志继续说:“你们作坊真正收的学徒,是有钱交拜师钱的,是有门路托人介绍的。我这学堂,跟你们抢的不是一类人。”
他转身,指着院子里那些年轻的、惶恐的脸:“这些人,你们不要。我收。我教。等他们学会了,出去做工,赚了钱,说不定还能去你们作坊买家伙什。那时候,你该谢我才对。”
鲁大沉默良久,忽然收起斧头,哼了一声:“你倒会说话。”
他转身要走,张明志叫住他:“鲁师傅留步。”
鲁大回头:“怎么,还想留我吃饭?”
张明志摇摇头:“鲁师傅,你手里的斧头,能给我看看吗?”
鲁大愣了一下,把斧头递过去。张明志接过,仔细看了看,忽然说:“这把斧头,钢火不错,但淬火的时候没掌握好,刃口硬是硬了,但脆。用久了容易崩口。”
鲁大脸色一变:“你懂打铁?”
“略懂。”张明志把斧头还给他,“你要是想学怎么淬火才能又硬又韧,随时可以来。我教你。”
鲁大瞪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后,他一跺脚,带着人走了。
赵福跑过来,心有余悸:“待诏,您可真敢说!刚才那些人要是动起手来……”
“不会。”张明志看着鲁大离去的背影,“他要是真想动手,就不会带斧头来了。”
赵福一愣:“那带斧头干啥?”
“壮胆。”张明志转身往回走,“他心虚。”
第七日傍晚,张明志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孩子辨认木纹,忽然听见有人在门口喊:
“张待诏!”
他抬头,看见鲁大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
“那个……我路过,买了点卤肉。”鲁大别过脸,不看张明志,“你那个淬火的法子,我想学。”
张明志笑了。
“进来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百工学堂渐渐有了名气。
来的人越来越多,不仅有穷苦子弟,也有作坊的匠人,甚至有从外地赶来的。张明志一个人教不过来,就让那些学得好的帮着教。赵福教木工,石头教石匠,二牛教榫卯,小翠教刺绣。后来连鲁大也来了,隔三差五来一趟,学完淬火又学锻打,学完锻打又学钢料配比。
有次王钦若的人来打探,回去禀报说:“那张明志整日窝在那个破学堂里,教一群泥腿子,没什么要紧事。”
王钦若听了,皱皱眉,没再追问。
他哪里知道,那些“泥腿子”学成之后,有的去了军器监,有的去了将作监,有的回了作坊成了顶梁柱,有的被请去修城墙、造桥梁。
手艺这东西,一旦传出去,就像种子落进土里。一时看不见,迟早会长出来。
这日黄昏,张明志正在指点一个孩子做榫卯,忽然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抬头,看见一匹快马停在门口。马上跳下一个人,穿着禁军的服饰,满脸尘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张待诏!”那人快步走来,单膝跪地,“杨将军……杨将军他……”
张明志心中猛地一沉。
“杨将军怎么了?”
那人抬起头,眼眶通红:“杨将军病危,想见您最后一面。”
张明志手中的凿子落在地上。
他愣了片刻,转身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
赵福跑过来:“待诏,您快去吧!这里有我!”
张明志看着他,忽然说:“赵福,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赵福一愣:“不是您随便起的吗?”
张明志摇摇头:“福,是有福气的意思。我希望你,还有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福气。”
他拍拍赵福的肩膀,转身上马,跟着那个禁军疾驰而去。
身后,院子里的众人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赵福忽然大声说:“都愣着干什么?该干啥干啥!等侍诏回来,要检查的!”
众人这才散开,继续各自手里的活。
只是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一些。
从汴京到边关,快马要跑三天三夜。
张明志不眠不休,换马不换人,第三天黄昏,终于赶到了定川寨。
寨门还是那个寨门,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只是守城的将士看见他,都红了眼眶。
“张待诏,您可算来了……”
张明志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往寨子里跑。
他跑过那个他曾经测绘过的校场,跑过那个他曾经改进过火药的作坊,跑过那个他和杨延昭一起喝过酒的城楼。
最后,他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看见了杨延昭。
老将军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曾经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半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张明志扑到床前,握住那只干瘦的手:“杨将军……”
杨延昭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看见张明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来了?”
张明志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杨延昭看着他,忽然说:“瘦了。”
张明志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杨延昭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拍拍他,却没有力气。他喘了口气,慢慢说:
“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说。”
张明志俯下身:“您说。”
“第一句。”杨延昭看着他的眼睛,“我这一辈子,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我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让我身后的那些人,能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张明志心里。
“第二句。”杨延昭的目光移向窗外,那里是边关的方向,“这定川寨,我守了三十年。三十年,够一个娃娃长成汉子,够一个汉子熬成老头。值了。”
张明志握紧他的手。
“第三句。”杨延昭的目光又移回来,看着他,“你那个学堂,我听说了。好。传手艺,比打仗强。打仗是杀人,传手艺是让人活下去。”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我要是有下辈子,也不打仗了,跟你学手艺。”
张明志的眼泪夺眶而出。
杨延昭的手忽然紧了紧,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回去吧。守好你的学堂,教好那些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这就……够了……”
窗外,夕阳正沉入地平线。余晖洒进屋子,照在杨延昭的脸上。
老将军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带着那丝笑意。
张明志跪在床前,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将士们的哭声,一阵一阵,像边关的风。
张明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他曾经战斗过的土地。
远处,定川寨的城墙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是杨延昭守了三十年的城墙。
他忽然想起杨延昭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说的话:
“你这个年轻人,看着像个读书人,怎么懂这些军器火药?”
他又想起杨延昭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说的话:
“这就够了。”
张明志站在窗前,任凭夕阳照在他脸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那片土地,看了很久很久。
三天后,张明志扶着杨延昭的灵柩,回到了汴京。
城门大开,百姓夹道。仁宗亲自出城迎接,在灵前奠酒三杯。
张明志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具棺木被抬进宫城。
他想起杨延昭说的话:“守好你的学堂,教好那些人。”
他转身,逆着人群,往城南走去。
那里,有他的学堂。
那里,有等着他回去的人。
夕阳西下,汴京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声音,像是在念着什么。
仔细听,是赵福带着那些学徒,正在念《百工要术》的第一篇:
“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烁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器,作车以行陆,作舟以行水……”
张明志站在院门口,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夜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轻轻笑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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