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覆射大地，各家商户刚刚开门，就听街市上吵闹声不止，几人吃过早饭悠闲喝茶，陆思衡趁乱从后门离开，而泽黎正在街上看着闹事的百姓大打出手。

萧逸从中央大街穿过，见此情景上前阻拦，结果被百姓冤枉倒打一耙拉偏仗，当着众人的面破口大骂，说他们是狼狈为奸的衣冠禽兽。

百姓愤慨之心被点燃，灾民与王城百姓群情激愤之下，一拥而上。鸡蛋，青菜，脏水，总之他们手里有的均招呼在了萧逸身上。

萧逸桀骜不驯，可他手里的刀枪从未对准过无辜百姓，即便如此狼狈，他也只是忍着火气想要离开。

泽黎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人群中，萧逸转头看到他，只见泽黎讥笑着，嘴唇翕动，他看得出他的口型，他在说自己活该。众人围攻，萧逸走不掉，泽黎看不下去，就在他想要上前帮忙解围时，粮铺街传出声响，仿佛大事不妙。

客栈后院，影卫与伙计忙上忙下，月影端来竹叶茶，掌柜的扑扫着身上的灰尘从后院出来。

“二小姐起得早啊。”

“掌柜的也不晚啊。”洛清芷客气回话。

月影见他一身灰尘，不由得问道：“我看后院来了好几辆粮车，您买这么多粮食不怕发霉吗？”

“我在城外有个小粮仓，不怕。”

此时泽黎匆匆进门，见洛清芷坐着开口就说道：“姐姐。”

“去哪了？”

“街上逛了逛。”

月影见他忙着喝茶，仿佛口渴难忍，又见身上衣衫破了不止一处，遂问说：“衣裳怎么破成这样，打架了不成？”

泽黎咽下茶水，回答说：“粮铺街被抢了，咱们的店也没能幸免，我去帮忙了，衣服是被那些人扯破的。”

“粮铺被抢！为什么？”月影不解。

“我听粮铺掌柜说，最近粮价上涨厉害，京都的粮价可以说是一天一个价，粮铺已经无粮可售。王城也受到波及，外地粮商开始囤粮不愿供应，他们没法子只能限量出售。前几天还算能稳得住，可今日一早，运粮车迟迟没有送粮，掌柜的怕断粮引起恐慌，只能提高粮价。

谁承想呢，也不知道哪个天杀的起哄，说粮食要大涨，怕是要断粮没米下锅，引得大家纷纷抢粮，结果整个粮铺街全被抢了。我和萧逸赶到时已无法阻止，只能尽力而为，好在铁甲军就在附近，萧逸及时用火信召唤，平息了这场闹剧。咱们虽然被抢，但比起别家，损失不大，还能接受。但掌柜的也说，如果运粮车再不送粮，他怕是要关门了。”

月影听此看向客栈掌柜：“我说您怎么好端端地买这么多粮食，原来是早就听见风声了。”

“未雨绸缪，我是怕咱们人多断顿，才早早托人买了点粮食回来，这些够咱们撑一段时间了。”

“姐，我有事想和你说。”泽黎郑重其事地说。

洛清芷抬眸还未开口，掌柜的便说道：“我再去后边盘盘货，二小姐午饭想吃点什么？”

“都行，随您安排。”

“那好，您先坐。”

洛清芷一笑，待掌柜离开后，泽黎忙开口：“姐，抬高粮价和抢粮这事是不是你授意的？”

“我？”

泽黎环顾四周，低声道：“粮铺掌柜偷偷告诉我说，是你让人去告诉他，每日限量出售粮食，抬高粮价，还让他散布京都粮价上涨的消息，引得整条街都跟着涨价。还有今天抢粮的人，那个身形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你是不是让影卫故意去煽动百姓抢劫粮铺的？”

“我没有。”洛清芷斩钉截铁的回答。

“那粮价是怎么回事？”

“京都粮价上涨是事实，各地粮商囤粮也是事实，我的粮铺跟着水涨船高也在情理之中，百姓无米下锅，惊慌之下抢粮自保，情有可原。若说这一切都是我刻意为之，证据呢？”

“那粮铺掌柜为什么说是你授意的？”

“有钱不赚王八蛋，许他们囤粮狠捞一笔，就不许我高价卖粮赚点零花吗？”

“可我们在王城，京都粮价疯涨你怎么知道的？”

洛清芷听此一问，嫣然一笑，抬头望向楼上：“洛掌事，泽黎问我是怎么知道京都粮价上涨的，我觉得还是你来告诉他比较合适。”

泽黎听她一说，猛然起身：“不会是他？”

洛清芷不言而喻地微笑，泽黎瞬时眉间皱起：“不是，这是图什么？”

月影无语道：“你傻呀，当然是银子了。”

“你也是图钱？”泽黎听到月影的话，低头反问洛清芷。

洛清芷没有回答，反倒是洛清枫边下楼边说道：“她可不只是图钱。”此时他冷脸站在洛清芷面前，继续说：“我看你疯了！”

“什么意思？”泽黎追问道。

“还能什么意思！猪油糊了心，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洛清芷不以为然：“活该！”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泽黎实难理解。

洛清枫生气地转头：“图钱是小，她要的可是人。”

“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自然是你的好大哥！洛清芷，你早晚会因为鲁莽付出代价！”

洛清芷不语，泽黎回过神：“姐，你是……咱们之前引起骚乱就算了，现在可是聚众抢劫！天子脚下，蓄意引起暴乱恐慌，可是要杀头的。”

“洛清芷，你救完颜璟我没意见，但没必要急在这一时吧！”

“我可不是一时兴起。”

洛清枫闻言一顿，继而说道：“你是从拂晓和你坦白一切那天起就开始了谋划？”

“这还得多谢你，这个契机可是你送我的。”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洛清枫怒骂一声。

“那就要看他想装傻充愣到什么时候了。”

洛清枫无奈：“把你的人撤回来，有些事不能太明显。还有，我不反对你往他们眼睛里插刀子，但你也要看好对方是谁！我们已经对云南王下手，就别再节外生枝，皇城里的那位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真把他戳瞎了，我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他敢为了私欲不把天下百姓放眼里，那百姓就能把他埋土里！”

“洛清芷！”

“他活该！天下不是他一家说了算！完颜氏一族守护的是天下疆土，护卫的是天朝百姓，不只是他李家的皇位！从事发到现在，他利用了我们所有人，为了他的计划，我们甘愿做棋子。可他呢，散播谣言，得寸进尺，欺人太甚！我忍到现在，够给他脸了！

不是都想完颜璟‘改邪归正’吗？好啊，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这改邪归正的代价。我今天也实话告诉你，他一日不放人，我一日不罢休！有本事就找个名头要了我的脑袋！我等着他们！”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完颜璟敢同他们谋划，自有信心全身而退，回到你身边。他也许有自己的打算，你这样一味地胡闹，只会适得其反！”

“那我就当为自己出口气，他们敢骂我，我就敢十倍奉还！”

“睚眦必报，这就是你的本性！”

“是！”洛清芷上前一步盯着他，恶狠狠道：“我告诉你，什么慈悲为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都是狗屁！什么天道轮回，因果报应，更是笑话！我洛清芷此生就认一个道理，刀剑才是正义！谁敢让我不舒服，我就敢让他寝食难安！让我难受者，我不杀了他，我道心不稳！我夜不能寐！”

“疯子！”洛清枫低声咒骂。

洛清芷冷笑一声，随即开口：“不疯，怎么能杀了你娘，怎么能逼疯你妹妹！真以为你和拂晓情投意合，我就能看在她的面上把你当大哥了！痴心妄想！烂人一个，我看你一眼都嫌恶心！”

洛清芷的话让月影与泽黎震惊不已，两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直到她话音刚落，一个巴掌落在脸上，两人才反应过来。

洛清枫气急抬手就是一巴掌，这巴掌不偏不倚正落在她面颊上，霎时一阵耳鸣，脸变得通红滚烫。

洛清芷被打，只一瞬，转头便打了回去。两人一时撕扯起来，泽黎见状急忙上前，挡在洛清枫面前将两人隔开。

月影拉着洛清芷，泽黎挡着洛清枫，吵闹声一时惊动客栈中人。

南箫与拂晓匆匆下楼，宫远徵站在楼上冷眼看着，直到南箫怒吼了声：“行了，大敌当前，你们还要内讧吗？”

洛清芷与洛清枫带着怒火住手，月影随后小声劝道：“小姐，徵公子还在楼上，算了吧，别让他多心。”

洛清芷听此下意识抬头看了看他，拂晓见状拉走洛清枫。

就在“战火”刚刚停止的下一刻，影卫匆匆来报：“小姐。”

洛清芷转身，影卫见堂中人多一时不知该不该说，洛清芷看她犹豫，随即道：“说！”

“小姐，不好了！码头发生暴乱，有人伤亡。闹市，大街也皆有冲突发生，官府已出兵镇压，死伤数人，皆是无辜百姓。”

泽黎等人一听，一时震惊，洛清芷也不由得反问道：“怎么回事！谁让你们去码头的！”

“不是属下。今日粮铺街发生哄抢，我等知道目的已经达成，便一直躲在暗处，其他弟兄听闻此事也在观察，不曾闹事。

是今日码头靠船，卸船工被工头打骂，一时不忿，群起而攻之，不曾想竟引发了整个装卸码头的暴乱。一艘运粮船被强抢一空，码头被打，踩踏受伤的人比比皆是，死亡与重伤者已被官府带走，其余轻伤者，码头兄弟正在帮忙医治。”

“那闹市和大街上的些人呢？”泽黎问道。

“这个，属下也不知，不过听说好像是因为赈灾粮的事。”

“赈灾粮？”

“据说是灾民嫌弃救济粮食越来越少，碗里的粥越来越稀，一时抱怨。负责施粥的官吏又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加之最近有不少灾民饿死街头，前几日咱们散的话，街头巷尾传唱的童谣他们又都听了进去了。总之，粥棚被他们砸了，闹市区本就不太平，一来二去就闹到了大街上，城中百姓便跟着闹起来了。”

泽黎一听，眉头紧皱：“姐，我们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了，该怎么收场啊？”

洛清芷沉默片刻：“打人杀人的又不是我们，你怕什么！”

“可真要细究，我们才是始作俑者。”

洛清芷眸色深沉地反驳道：“抓人定罪需要证据，你不认，就无人敢定你的罪！”

“那现在怎么办？”

“官府伤人与我们无关，我们只看戏，不用管，自有人收拾烂摊子。”

说罢洛清芷转身离开，泽黎在其身后问道：“你去哪？”

“去找干爹解解闷。”

泽黎欲言又止，南箫走上前看着洛清芷的背影说道：“沉住气，听她的。”

“我就怕会给大哥带来麻烦。”

“她不是说了嘛，自有人收拾烂摊子。等着吧，很快就会有人上门了。”

泽黎看他神色，忽然问道：“你不会是想说，我姐姐是故意的吧？”

“你说过你们与陆燊合作是情非得已，如今她以牙还牙，只不过她的手段更恶心，更下作。她要的不仅是他们低头，还要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却无可奈何。”

泽黎闻言，沉了一下，说道：“洛掌事别的或许看错了我姐姐，但有句话说得极对。”

“哪句？”

“睚眦必报。”

南箫一笑：“或许委屈咽得太多了，现在想让她咽，除非杀了她。”

昔日富贵繁华的王城，如今却是一团乱麻，萧逸带人时时巡防，可总有人在他身后闹事，大到聚众游行，小到打架斗殴，官府出面也按不下来，逼得他们只能将人关进大牢。也正因此，引得百姓不满，抗议之声，此起彼伏，官衙门前，门庭若市，值守官员闭门不出，成了实实在在的缩头乌龟。

各大商户纷纷关门闭户，客栈也锁上了门，不再接待来往行人。

晚饭刚过，门外敲门声如同紧密的鼓点，也像是报丧般急切，让人不得不急跑着开门。

一身夜行衣的萧逸闪进大门，伙计连忙关门。

“洛清芷，出来！”萧逸怒吼一声。

泽黎第一个出门，见是他，问道：“喊什么喊，找我姐姐何事？”

“她干得好事！人呢？”

“她不在。”泽黎草草敷衍。

“我警告你们，别再生事，这不是你们能担得起的！”

泽黎冷哼一声：“我们做什么了？总不能随意找个罪名就扣我们头上吧。”

“少装蒜！传唱的童谣和那些寻衅滋事的人，你敢说与你们无关？”

泽黎飞身下楼，走到他面前：“你说的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被臭鸡蛋砸了一身，活像一条狗！”

“你！”

“萧大人，京畿如今乱成一团，与其在这无端揣测，乱安罪名，不如出去巡防，说不定还能抓两个刺客，加官晋爵。”

“你再说一遍！”萧逸气急上前拉扯却被泽黎一把甩开：“我告诉你，真有本事就去抓那些贪官污吏，少在这里作威作福！别说今日暴乱与我们无关，就是有关，我姐姐也不会见你！捉贼拿赃，没有证据，就请你滚蛋！”

萧逸一时气急无话可说，看着泽黎半天只憋出一句话：“好，你给我等着。洛清芷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今日不见，我明日再来，明日不见，我后日再来。我就不信，她能躲一辈子！”

“哼，那就试试！”泽黎冷笑着回怼，接着黑下脸：“送客！”

萧逸怒气冲冲地离开，直到关门声响，洛清芷才与寒鸦拾壹走出来。

泽黎抬头望去，接着说道：“姐，你确定要这样一直躲着吗？”

“等着吧，会有忍不住的那天。”

“如果想达成你的目的，那王城如今乱得还不够。”寒鸦拾壹低声提醒。

洛清芷望了他一眼，“不用我们出手，自会有人帮忙。”

动乱四起，工人罢工，商肆歇业，百姓或堵在官衙，或大肆游行。影卫混迹其中，高喊严惩贪官，释放良臣的口号。

铁甲卫只敢驱散，不敢伤人，整个王城陷入一片荒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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