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翻起鱼肚白，两人伏在案上，睡得正熟。

睡梦中，门被嘭的一声打开，“公子！子！子！子！”

洛清枫一惊，睡眼朦胧地抬头，凌泉见状转头就走：“我什么都没看见！”

“回来！关门！”洛清枫一声令下，凌泉闭着眼睛转身关门，“公子我进来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拂晓被他吵醒，揉着眼睛半梦半醒地问：“他说什么呢？”

“没事，脑袋被门夹了。”接着又抬头问凌泉：“这么早来干什么？”

“不是说好今天要去城外吗？我来找公子啊！”

经他提醒，洛清枫才想起来，随即起身：“一会儿你先送她回去，悄悄的，别被人发现。”接着将水盆递给他：“端些清水来。”

凌泉顺手接过，难以置信地悄声问道：“公子，你们昨晚？会不会太快了？名不正，言不顺的，你让她怎么办？还有老爷那儿，他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打死你呀！”

“怎么，早上的饭没吃进胃里，全填了脑子了？”

“我还没吃饭呢。”

“她只是换了件衣服，什么都没有。”

凌泉还是不敢相信：“真的？”

拂晓悄悄听着，无语地走到两人身后：“你把我绑来，还敢问真假？”

两人被吓了一跳，凌泉尴尬的笑笑：“无奈之举，还请见谅。”

拂晓瞪了她一眼，转身去换衣服，洛清枫解释道：“看方子，熬得晚了，不知道怎么睡着了。能去打水了吗？”

“哦，好。”

行人了了，凌泉带着拂晓偷偷出门，一前一后，一言不发。直到胭脂店前，凌泉将揣了一路的包子塞给她：“公子让我给你带的。”

拂晓不语，只是接过，凌泉在她转身之际说道：“对不起啊，昨晚不该那样。”

拂晓微微皱眉，侧目看了看凌泉身后吃着包子，却目瞪口呆的舟舟。

“你别胡说。”

“没胡说，是我鲁莽了。”

“喂！”

舟舟听到这，默默低下头，欲转身逃走，拂晓随即唤住她：“舟舟。”

舟舟捂着耳朵转过身：“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边念着，边旁若无人地前去打开店门，接着随手关上。

“她？她不知道什么？”凌泉疑惑的问道。

拂晓瞪了他一眼：“天杀的，造的什么孽！”

“啊？”

“没你事。”

一日光景，舟舟见到拂晓便笑着打量，那眼神不言而喻，拂晓懒得搭理，却在不经意时，抬头看着门外光景，仿佛是在等什么人。

舟舟见她那模样，故意打趣：“哎呀，日头走得真快，这就要看不见了。这有些人啊，也跟这日头一样，一闪而过，让人苦等。”

“你！”拂晓咬牙切齿。

此时凌泉骑马而至，匆匆进门。

“哦，人来了。”

“舟舟！”

“我说错了吗？是来人了呀。”

凌泉一路进门，开口便问：“露夏呢？”

“露夏？出去了，找她有事？”

“公子来让我告诉她，让她收拾收拾，明日便可回家了。”

拂晓微微蹙眉，“可之前不是说有流匪不安全，现在让她回去，可以吗？”

“流匪之事，城防军和公廨已经解决了，虽有一些还在流窜，但成不了气候。公子命我送她回家，回家后会有人暗中保护她们一段时间，不必担忧。”

拂晓点点头：“等她回来，我告诉她。”

“多谢。”说罢转头便走，舟舟看了看拂晓的脸色，忽然见凌泉又转头回来：“对了，还有一件事。城中难民与日俱增，公廨为解灾民困境，邀请京都各大家前去商议接济难民一事，最近几日公子可能会很忙，无暇顾及你，还请多包容。但你放心，他一定会抽空来的，且耐心等等。”

“我知道了，他忙他的，不用管我。”

“最近京都各家也许会开仓放粮，设立粥棚，到时难民齐聚，难免生出乱子。所以安全起见，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你们自己保护好自己。若是有事，就唤人去府中找公子或者找我都可，街上我们的人也在，若找不到我们，就让他们去办，千万别自己扛着。”

拂晓闻言一笑：“这些是你自己说的？还是他让你说的？”

“自然是他，只是他脸皮薄，不好意思直说，只能假借我之意了。”

拂晓轻笑一声：“多谢你了。”

“你明白就好，那我先走了。”

“嗯。”

此后几天京都城中确实如凌泉所言，各家开始设立粥棚，接济难民。各家闲置的宅子也都自愿捐献出来，供难民休憩。打架闹事之人也常有，只是有官府的人在，也没有闹出大事来。

而洛清枫前前后后几日不见人，唯一一次出现还是在拂晓店中，送了些琼州新到的瓜果，匆匆露了一面后，拂晓便再没见到他。

夜幕降临，京都的黑色中带着湿润的雾气，行人三三两两，舟舟在关门前离开，拂晓留到最后。室内寂静，室外朦胧，一片孤寂中，拂晓卸下一天的劳累，弯腰拿起地上的灯笼，吹灭屋内烛火，在锁链碰撞中，关门回家。

铜锁落下，转身之际是匆匆站定的洛清枫，“还好，赶上了。”

拂晓望见他，眼中染上惊喜之色，几日未曾发觉的思念，在望见他的一刻悄然唤醒，“你，你不是在忙吗？”

“想见你一面，便来了。”

喜悦溢满胸腔，洛清枫望了望四周，鼓起勇气上前拉住她的手：“带你去个地方？”

“嗯？”

“走。”洛清枫拉着她，快走几步，两人共乘快马，在黑夜中奔驰。

雾气遮住天地，若隐若现的世界在眼前划过，在一处屋舍前停住。

洛清枫将拂晓扶下马，眼前灯火明亮，拂晓疑惑道：“这是哪里？”

“我的一处别院，走。”

洛清枫拉着拂晓要走，却见她猛然抽出手，不肯向前。

洛清枫猛然回神，喜悦冲昏头脑，忘了解释清楚：“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带你去看样东西。”

“看什么？”

“这个，保密，但我绝无它意。”

拂晓有些犹豫，洛清枫握住她的手，此时凌泉匆匆出来，“公子。”

两人心照不宣的点点头，拂晓在不明所以间，被洛清枫捂住眼睛，“放心，跟我走。”

手帕蒙住眼睛，拂晓努力握着他的手，“你到底要带我看什么，还要蒙住眼睛？”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这里有台阶，小心。”

拂晓听着门被打开，在洛清枫的提醒下抬脚进门。

身后，洛清枫将手帕摘下，屋内漆黑一片：“这？怎么不点灯？洛清枫，你……”

话音夹在眼前的点点明亮中悄悄落下，流萤在眼前翩跹起舞，微光细碎如星，一时映满，恍若坠入星河碎影。

拂晓一时惊讶，不觉出神。

洛清枫悄悄抬手，暗器击落屋顶的黑布，通体莹润的夜明珠，在暗室中泛起柔和的清辉，冷而不寒，亮而不耀，光晕淡淡散开，如雾如烟，将周遭晕染得一片朦胧柔光，莹光悠悠流转，照得人影都添了几分缥缈仙气。

“这，这是，送给我的？”

拂晓难掩惊喜之色，洛清枫满眼笑意地点点头，“明月高悬，星河萦绕，神妃仙子所居处，我无法触碰，只能以此替代。”说罢洛清枫拉着她的手走到一侧，解开眼前的幕布。

幕布下，金丝描绘神形做出的月桂立在眼前，金色的蟾蜍放于灵动的玉兔身旁。

“月桂，玉兔，金蟾。”拂晓默默说着。

洛清枫解释道：“这几日太忙，实在无力去找上好的月桂。多亏了凌泉前些日子在珍宝阁发现了这棵金丝桂树，以假充真，可千万别嫌弃。

金蟾你若是嫌俗，是留是卖，任凭处置。

兔子倒是真的，但你若不喜欢，送出去也无妨。”

“就一只吗？”

“这样毛色的就这一只。原本我是想送你一只白玉兔，但可惜，洛家工艺铺，库房，暂时都没有如此大的原石打磨，只好委屈它来。不过你放心，将来我一定给你补上，给兔子做眼睛的红玛瑙我都找好了，你看……”说着，洛清枫从怀里掏出两枚鲜红的玛瑙，拂晓怔愣地看着，洛清枫见她神色有异，急忙道：“若是不满意，我再去找别的，可别生气。”

拂晓看着他着急的神色，摇了摇头：“没有，很漂亮。”

“你喜欢？”

“嗯。”

“那就好。今日幸亏凌泉帮忙布置，否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你看到它们。”

“千金难得，流萤亦是难求。这几日，你忙着，还想着这些，难为你了。”

“老天垂爱，便不难，我攒了几日，倒也够了。”

拂晓望着柔光中他，弯起嘴角，她的随口一说，他竟真的放在了心上。

此时洛清枫微笑着转身，抱出一捧鲜花：“回来得晚，只能简单采了一些。”

颜色各异的鲜花递到眼前，拂晓看着那双满是爱意的眼睛，默默接过，不知该说些什么。

“拂晓，我……”

“如果我的想法不会改变，你还会坚持吗？”拂晓未等他说完，便草草出言打断。

洛清枫听此，不假思索地回答：“会。”

拂晓抬起头，认真问道：“即使很难？”

“即使很难。”

“好。”

拂晓看着飞舞的流萤，伸手触碰间，淡然说道：“流萤很美，但不该被困在这里。”

“这是你的，想放想留都由你。”

拂晓转过身，认真看着他：“多谢你送我的花，但比起这些，我更喜欢西山上的一株朝颜。”

“你喜欢牵牛花？”

“是只喜欢西山上的那一株，蓝色的，带着朝露。”

洛清枫闻言眉头微蹙，拂晓上前一步，将花还给他：“我第二个想要的就是西山上的蓝色牵牛花。”

“只是花吗？”洛清枫反问。

拂晓一顿，洛清枫握着花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拂晓转过身：“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拂晓！”

“谢谢你给我的惊喜，但价值千金万银之物，不是我该得到的。不是我的，我从不奢望。”

“我只是……”

“凌泉在外面，让他送我回去吧。”

拂晓淡然转身，只留洛清枫在身后百思不得其解。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凌泉送完拂晓，回去别院，见洛清枫坐在椅子上，手上摩挲着他的戒指，若有所思。

“公子？公子！”凌泉两声呼喊，洛清枫才抬头看他：“送回去了？”

“嗯，公子想什么呢？”

“没什么。”凌泉见他不肯说，眼睛一转，凑上前好奇道：“是我们准备的这些东西拂晓不喜欢吗？”

洛清枫摇摇头，凌泉接着问道：“那是她还在生公子的气？”洛清枫接着摇头，说道：“不像生气，但……我也说不好。”洛清枫抬起头问道：“你说她到底什么意思？”

凌泉一笑：“公子问我，岂不是白问。”

洛清枫招招手，凌泉凑上前听他说道：“你说，她为什么想要西山上的牵牛花？”

“只要花？”

“就要花。”

两人忽然陷入沉思，凌泉道：“这牵牛花平平无奇，路边随处可见，可她偏要西山上的，难不成是山上的与山下的有什么不同？”

洛清枫摇摇头：“花就是花，长在京都，一处水土，能有什么不同。我只是想不通，她前几天还说要天上的星星，怎么今日就突然只要一朵花了呢？”

“难道是转性了，想给公子一个台阶下？”

“可若真是这样，她方才直接告诉我就是了，何必拐弯抹角的。”

两人难以理解其中之意，洛清枫不自觉地念叨着：“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牵牛花，为什么是牵牛花呢？”

而与此同时，听故事的洛清芷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你就只要一朵花？为什么？”

洛清芷眉头一皱，满是疑惑，拂晓笑而不答，洛清芷没什么耐心，催促道：“笑什么，说呀，为什么就要一朵蓝色的牵牛？这不是太便宜他了吗？”

拂晓笑着解释道：“因为西山，没有牵牛花。”

“什么？”

“牵牛遍地都有，但不知为何，唯独西山没有。”

“没有你还要？”

“就是因为没有才要。”

洛清芷望着拂晓，迷雾中忽然得到了答案。

“你是故意的。”

拂晓轻笑了一声，洛清芷不可思议地说道：“没看出来啊，你还挺有心眼。牵牛遍地，唯西山不见。洛清枫若真的带回了朝颜，那他的为人昭然若揭，你便可趁此一刀两断，回归正途了。”

“没错。”

“所以，你要的是花，也不是花……”

“我要的是忠诚。”

“以花验人，啧啧啧。”洛清芷不由得赞叹，继而问道：“既如此，想来洛清枫应该也没找到你要的东西，那他带回去的是什么？”

“独根草。”

洛清芷听此若有所思，“独根草生于悬崖峭壁之中，恰好验证了他的确去过山上，甚至仔细寻找过。”

拂晓认同的点头，但洛清芷依旧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你怎么就能断定独根草是他所寻回，而非凌泉相助呢？”

“若是凌泉得了他的命令前往，那他为了完成任务，一定会随意找些牵牛花回去交差，便不会发现这独根草的所在。”

简简单单一句，洛清芷却脸色一顿，忽然无奈，不由笑道：“要不说造化弄人，两个薄情寡性的，倒生出一个情种，难得啊。”

拂晓闻声，低眸微笑，笑意里是数不清的温柔。

“哎哟，瞧你。”洛清芷看着她调侃，又接着问道：“你说你心里有他，可为何在他看清自己时，你又要推开他？这中间不只是因为乐舒和露夏吧？”

“与她们无关。我只是在面对他的真心时突然有些胆怯，那些让人看不清的情意，让我有些患得患失。”

洛清芷忽然明白：“是他的若即若离让你心生不安，在他决心靠近时，你又开始怀疑他的诚意，所以你才会想出这些招数，除了考验他的真心，更重要的是给自己出口气，对吧？”

拂晓不好意思的点头：“他骗我在先，我出口气又有何妨。”

“只是他这个人实在矛盾，我没想到他会将露夏的事告诉你，更没想到他会把你带到她面前。若是没有乐舒的事，想来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告诉你实情。”

拂晓认同的点头，继而道：“这也是我生气的地方。”

“生气归生气，好在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否则这事，可就恶心了。”

“若真有什么也无妨。”

“啊？”

拂晓挑眉解释道：“大不了让他还回来。”洛清芷一顿，被她的态度逗得无言以对，“有件事我倒是很好奇。”

“什么？”

“你忘了，洛清枫之前还在为银两发愁，洛家各处因此集资制造武器。可他为了讨你欢心，忽然一掷千金，这钱他哪来的？我爹他们可知道？”

拂晓一顿，解释道：“事后我也问过凌泉，他说那棵桂树是你哥用别院房契抵押换来的，你父亲他们应该是不知道。我不喜欢那东西，凌泉后来又添了些银两，将房契换回来了。”

“那你说的那张方子？真是给我解毒的？”

拂晓听她问，肯定地回应：“是真的。你哥从知道你在祠堂护他开始，便在研究解药。后来你爹听说了，便把方子给了他。他也是那时才知道，你爹为了你，一直在尝试配制解药，甚至还亲身试过。也是因为他，你哥才想出以身换毒的法子。”

洛清芷闻言一时沉默，拂晓默默拉住她的手：“阿芷，他们是真的知道错了，你向来大度，这次也给他们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

“再说吧，我现在不想想这些。”

“不愿意想无妨，我们交给时间，或许有一天答案忽然就出现在眼前了。”

洛清芷强颜欢笑，故作轻松地问道：“还是说说你们吧，之后又发生什么了？”

拂晓见她不肯回应也不好强迫，顺着她话，思绪慢慢拉扯回到那天。

“那天他满身狼狈地带回独根草，夜幕之下，我看着他，忽然有了心疼的感觉……”

西山路遥，洛清枫在送走最后一批武器后，便匆匆赶往。他虽想不通拂晓的用意，但她想要，他便要竭尽全力。

西山地势陡峭，各类花草攀岩而生，洛清枫寻遍山间却看不到一株牵牛。心急之际，洛清枫一不做二不休，一个翻身抓住峭壁上的岩石，试图在危险处找到一丝花藤。

花藤不见，岩边缝隙里却有几朵独根草迎风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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