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团成员隔着车窗看见这一幕，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坐在后排的姜熙凤伸手按住了李卫军。

她感觉得到，毛毯下面的身体已经绷紧。

“别动。”

她把声音压到最低：“顾参赞还在外面。”

李卫军没有睁眼：“我知道。”

“那你放松点。”

“这么多人挤着，我腿麻了。”

“……”

姜熙凤一时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车外，黑皮帽男人的耐心已经耗尽。

“顾先生，如果你们坚持拒绝检查，我们只能怀疑李卫军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

“你是在指控我国使馆？”

“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那我也在履行职责。”

顾参赞挡在车门前，寸步不让。

黑皮帽男人转头使了个眼色，两名制服人员立刻上前。

其中一人伸手便要拉开车门。

顾参赞猛地提高声音：“你们想清楚！”

两名制服人员动作一顿，黑皮帽男人却没有收回命令。

“打开车门。”

“是。”

两人再次上前，就在这时，远处又出现了一束车灯。

一辆黑色轿车快速驶来，停在道路旁边。

车上下来一名头发花白的苏方官员。

黑皮帽男人见到来人，神色明显变了。

“安德烈同志，您怎么来了？”

安德烈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顾参赞面前，先礼貌地握了握手。

“顾先生，深夜发生这种事情，我代表相关部门向您表示歉意。”

“我需要的不是道歉，而是道路畅通。”

“当然。”

安德烈转身看向横在路上的卡车：“把车移开。”

黑皮帽男人皱起眉头：“可是上面要求……”

“我刚刚接到更上层的命令。”

安德烈打断他：“东方体育代表团可以离开，任何单位不得阻拦。”

“研究所那边怎么办？”

“研究所只负责科学研究，没有权力制造冲突。”

安德烈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尤其是在新闻发布会召开以前。”

黑皮帽男人嘴角动了动。

他显然很不甘心，却不敢违抗命令，只能抬手示意手下移车。

两辆卡车缓缓让开道路，顾参赞心里同样有些意外。

使馆虽然已经提出严正交涉，但消息刚送上去没多久，不该这么快就有结果。

除非苏方内部本就存在分歧，有人想研究李卫军，也有人担心事情闹大，影响两国关系。

安德烈走到第一辆车旁。

“顾先生，我可以见一见李卫军吗？”

“他病得很重。”

“只看一眼。”

顾参赞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拉开车门。

李卫军闭着眼睛躺在担架上，脸色红润，呼吸平稳。别说病危，瞧着比路边那些熬夜站岗的人都健康。

顾参赞眼角抽了一下，早知道就应该给他脸上抹点面粉。

安德烈同样看出了问题，却没有拆穿。

他站在车门外，用中文说道：“李先生，你创造了一个伟大的成绩。”

李卫军继续装昏迷。

“八秒整。”

安德烈看着他：“我们重新检查了所有设备，也询问了现场每一名工作人员。这个成绩没有任何问题。”

车内无人应声。

“后天的新闻发布会，原本是为你准备的。”

安德烈叹了口气：“既然你身体不适，我们只能替你宣布这个消息。”

他说完，准备关上车门。

李卫军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安德烈先生。”

顾参赞脸色一沉，这小子刚才答应得好好的，没有允许不能说话。

结果人家才说两句，他就装不下去了。

安德烈并不意外：“你的病好了？”

“听见能回国，突然就有精神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安德烈笑了笑：“李先生，我不反对你回国，不过在你离开以前，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八秒，是你的极限吗？”

车里的代表团成员同时看向李卫军。

这个问题，他们其实也想知道。

比赛当天，李卫军冲过终点以后，既没有瘫倒，也没有剧烈喘气。甚至还能转过身，慢慢走回起跑线。

怎么看都不像是拼尽了全力。

李卫军沉默片刻，反问道：“重要吗？”

“对我们很重要。”

安德烈认真地说道：“人类一直在探索自身的极限，如果八秒仍旧不是你的极限，那就说明现有的许多理论都是错误的。”

“理论错了，可以慢慢改。”

李卫军靠在担架上：“但人不是试验品。”

安德烈眼神微微一变：“你误会了，我们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肌肉取样，也不算伤害？”

“那只是个别人的提议，并没有通过正式批准。”

李卫军笑了一下，这话也就听听。

要不是他提前收到消息，又连夜联系使馆，等研究所的人进了招待所，批没批准还重要吗？

安德烈知道他不相信，也没有继续解释。

“李先生，你可以拒绝检查，也可以返回祖国，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你还会重新站到国际赛场上。”

“也许吧。”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盯着你。”

安德烈压低声音：“八秒的成绩会给你带来荣誉，也会给你带来危险。想得到你身体秘密的人，不只有我们。”

这句话不像威胁，倒更像提醒。

李卫军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多谢。”

安德烈关上车门，退到路边。

顾参赞也重新坐回副驾驶，三辆外交车辆再次启动，越过路障，朝城东火车站驶去。

安德烈站在风雪中，目送车队消失。

黑皮帽男人走到他身旁，低声问道：“真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呢？”

“研究所已经准备了一个月。”

“你们的准备，险些毁了所有人的安排。”

安德烈转过头，神情冰冷：“招待所里的监视是谁下的命令？电话线又是谁切断的？”

黑皮帽男人没有回答。

“东方人不是傻子。”

安德烈继续道：“你们做得越明显，他们越不可能把李卫军交出来，现在大使馆已经介入，再强行扣人，只会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

“可他的身体数据……”

“数据可以以后再想办法。”

安德烈望向远处：“人只要还活着，就总有机会。”

……

凌晨两点四十分。

三辆外交车辆抵达城东站。

货运站里没有普通旅客，只有一列看不到尽头的黑色货车停在铁轨上。

车头冒着白色蒸汽，几名铁路工人正在检查车轮。

列车最后方，果然加挂了一节绿色公务车厢。

代表团成员看见那节车厢，总算露出几分喜色。

只要上了车，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到达边境。

使馆工作人员提前等在站台上。

顾参赞一下车，对方立刻迎了过来：“手续办好了？”

“铁路方面办好了。”

工作人员递过一叠文件，脸色却没有放松。

“但边境检查站刚刚发来通知，所有人的出境手续都没有问题，唯独李卫军的护照出了问题。”

李卫军从担架上坐起来。

“我的护照怎么了？”

“系统里显示，已经注销。”

“什么时候注销的？”

“十分钟前。”

顾参赞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代表团成员也没了刚才的轻松，他们已经走到这里，眼看就要上车，偏偏最关键的证件被人动了手脚。

李卫军倒是没有多少意外，研究所那边肯放他们离开，不代表其他人也愿意。

“没有护照，会怎么样？”

“你无法合法出境。”

工作人员压低声音：“列车可以带其他人走，但你必须留下，等护照问题解决以后再单独回国。”

“不行。”宋天养第一个开口。

“我们一起来，就得一起走。少一个人，谁都不能上车。”

其他代表团成员也纷纷点头。

“对，要走一起走。”

“卫军是咱们代表团的人，不能把他一个人留下。”

“他们就是冲他来的，他要是留下，还能回得去吗？”

顾参赞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发车只剩三十分钟。

重新办理护照，最快也得几天。

可一旦错过今晚，苏方会不会再给他们安排列车，谁也不敢保证。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顾参赞问。

“按照外交惯例，特殊情况下，使馆可以签发临时旅行证明。”

“那就立刻签。”

“普通人可以。”

工作人员看向李卫军：“可他已经被系统标记为限制离境人员。就算拿着临时证明，边境检查站也可能不放行。”

“限制离境的理由呢？”

“涉嫌携带重要科研资料。”

宋天养气得笑出了声。

“他连自己的行李都没带，身上能有什么科研资料？”

“他们说——”

工作人员顿了顿，神情古怪：“资料就在他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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