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三郎介步履踉跄地回到浦贺奉行所时，户田氏荣正在屋内焦灼地踱步。

    见到从黑船上归来的中岛三郎介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神情，户田氏荣心中便是一沉。

    「如何？」户田氏荣急切地问道。

    中岛三郎介定了定神，将登舰后的所见所闻一一禀报。

    「大人。」中岛三郎介说话的语气无比凝重，甚至带著几分无力和绝望。

    「美夷态度极其强硬，毫无转圜余地。他们不仅要求与能代表国政的大员会谈，舰上还有唐人，这些唐人并非通词，自称是太平天国北王的使者，随美舰一同前来访问我国。

    其中一唐人通晓日语，对我国情似颇为了解，一眼便识破在下职位低微，佩里因此勃然大怒。佩里扬言，若不按其要求办理，有严重的后果。」

    「太平天国？」户田氏荣眉头紧锁，清国南方大乱，太平天国雄据清国南方之事，他早有耳闻，听说还北伐打到了清国首都京师，未曾想其势力竞已遣使跨海，且与美利坚人搅在一起。

    他额角渗出冷汗，原先拖住、稳住佩里的盘算，从一开始就碰上了硬钉子。

    户田氏荣不敢有丝毫怠慢。

    「快！」

    户田氏荣对身边的与力、同心下令。

    「立刻将此事详加记录，以快马急报江户！务必呈递阿部大人，美舰汹汹，又有唐人使者随行，事态紧急，非我等可决断，请老中大人指示！」

    信使飞驰而去后，户田氏荣心知不能干等。

    中岛三郎介已经告知了他佩里很急，万一佩里失去耐心，带著那些黑船强行闯入江户，他们可没有能力阻挠。

    万一佩里在不经知会的情况下闯入江户，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乃至武装冲突，将使局势变得愈发复杂，愈加难以收场。

    思及于此，户田氏荣觉得自己作为浦贺奉行，必须设法与对方保持接触，既为探明更多虚实，也能安抚住佩里，为江户那边决策争取时间。

    他梳洗了一番，旋即仔细整理了衣冠，决定亲自登黑船会见佩里，以示诚意，稳住佩里，同时也可当面观察那两位唐使。  

    走到奉行所门口，看著身后寥寥数名按刀随行的武士，他们身形在日本虽属精悍高大，但对比刚才中岛三郎介描述的那些高大魁梧的美利坚水兵和唐人，显得格外矮小瘦弱。

    思及于此，户田氏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甘，在气势上绝不能未战先怯，应该想办法找回点场子来。户田氏荣沉吟片刻，下令道：「去，速召数名相扑手前来随行！」

    不多时，几名膀大腰圆、体型远超寻常日本人的相扑力士赶到。他们赤裸上身，仅著兜裆布，步履沉稳，站在一众矮小的日本武士中犹如鹤立鸡群。

    户田氏荣看著这些本国罕见的巨汉，心中稍安，暗忖：以此等雄壮力士随行，或可在体格气势上稍挽颓势，震慑那些美人唐人一二。

    然而，当户田氏荣带著他自以为威风的武士相扑队伍乘小艇再度靠近萨斯奎哈纳号，登上那大黑船的甲板时，他所期待的震慑效果并未出现。

    列队的美军水兵依旧站得笔挺，眼神锐利，对那几名相扑力士只是投以或是好奇、或是戏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们，眼中并无丝毫惧色。

    反而有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在观看马戏团里的小丑表演。佩里也是神色如常，只是蓝灰色的眼睛扫过相扑手时，闪过一丝不解和漠然，显然并未将这些特殊体型的肥胖日本人视为武力威胁。

    这些相扑手长得再胖，脂肪再肥厚，又能在美式居合之下撑过几合？

    精心准备的下马威成了别人眼中的滑稽戏，户田氏荣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

    他强自镇定，按照礼仪向佩里躬身，通过通词自报家门：「将军阁下，在下乃浦贺奉行户田氏荣，特来拜会。」

    得知眼前之人是此地的最高行政长官，佩里的脸色比对待中岛三郎介时稍霁。

    但对这样的结果依然不满意，他要见的是日本幕府的大将军，最次也得见到江户幕府的内阁总理性质的行政官老中。

    户田氏荣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上黑船同他接治，而不是当把头埋在沙子里，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鸵鸟，佩里对户田氏荣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

    他航行到广州、厦门、上海的时候，这些地方的满清地方官没一个愿意见他，更没一个愿和他接触。当然，户田氏荣本人有诚意归有诚意，只是要和他谈判，区区地方奉行还不够资格。

    佩里直接切入主题：「奉行阁下，我代表美利坚合众国总统，携致贵国将军的亲笔国书。我国要求与贵国具有全权资格的高级官员会面，正式递交我国总统的亲笔信和国书，并商讨通商修好事宜。同时，与我舰同行的太平天国北殿使节，亦需得到贵国相应规格的接待。我们要求进入江户，面见将军。」户田氏荣早有准备，立刻摆出为难之色，躬身道：「将军阁下远道而来，辛苦万分。但贵使来的十分突然，我国上下实无准备。

    江户乃我国大将军御所所在，接待外宾需筹备礼仪、安排馆驿，仓促之间恐有失礼数。可否请将军宽限些许时日，容我等稍作准备，再恭迎贵使入江户详谈？」

    佩里眉头微皱，显然对这套拖延说辞不满，沉声问道：「需要多久？」

    户田氏荣心中盘算，四天时间或许能等到江户的初步指示，便试探道：「至少需四.……」「四日？」佩里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户田氏荣，声音陡然提高。

    「我们没有那么多耐心等待！我想你们明白，拖延和回避解决不了问题。我最多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若无满意答复，我的舰队将自行采取必要行动，北上江户，直接找你们大将军说话。」佩里的强硬超乎户田氏荣的预料，那斩钉截铁的语气、挂在嘴边的必要行动，让他脊背阵阵发凉。再看看周围美军士兵肃杀的表情和甲板上那幽深的炮口，他明白任何讨价还价都可能激化事态。户田氏荣只得压下心中的不安和屈辱感，深深鞠躬：「在下明白了，三日之内，必给将军阁下答复。」得到这个承诺，佩里才略一点头，不再多言，示意送客。

    户田氏荣带著随从，包括那几名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和尴尬的相扑力士，匆匆下船。

    望著户田氏荣一行人的小船在暮色中仓皇驶离萨斯奎哈纳号，最终消失在浦贺港的帆樯阴影里，李汝昭与陈阿林对视一眼，两人都有几分意外和感慨。

    「我原以为这日本幕府官员也会像满清的那些官老爷一般，能拖则拖，能躲则躲，闭目塞听，等到炮口顶到脑门上才肯睁眼。」李汝昭抚了抚颌下短须，轻叹道。

    「不想这浦贺奉行倒是来得快，虽带了几个相扑力士充场面显得可笑，但这份敢于登舰直面夷人炮舰的胆气，至少面上是担了干系，没有一味推诿。放在满清，此人绝对算得上是勇于任事的能臣。」陈阿林点点头，不置可否：「是比满清那边的很多官强些。北王殿下常言，倭人可鄙视，不可轻视。如今看来，此言不虚。他们消息不算太闭塞，反应也不算太慢。只是不知那江户城里的真正主事将军老中会作何打算。」

    感慨过后，陈阿林转向正与几名舰长低声商议的佩里，问道：「佩里将军，我们当真要在此处干等日本人三天吗？」

    佩里闻言，瞥了一眼浦贺港口，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干等？陈，那可不是美利坚海军的作风。等待的时间，正好可以用来做些准备工作。」

    佩里很快下达了对浦贺进行测绘，绘制航海图的命令。

    数艘配备精良测量仪器的小艇从各舰放出，在几艘小型舰艇的警戒下，开始对浦贺港及其周边水域进行详细的测绘。

    水手们熟练地操作著六分仪、测深锤等工具，记录浦贺港的水深、暗礁、航道、潮汐，甚至岸边地形和可能的登陆点也一一记录在纸上。

    在佩里的默许鼓励下，测绘的范围有意无意、持续不断地向著江户方向延伸。

    李汝昭和陈阿林站在萨斯奎哈纳号的舰桥上，看著那些忙碌的测量艇如同勤劳的蜜蜂一般，在江户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勘探的轨迹，不由得相视莞尔。

    「佩里将军行事，果然老辣。」李汝昭低声笑道。

    「日本人看著自己的门户被一寸寸丈量清楚，怕是心急如焚了。」

    果然，佩里的测量活动极大地刺激了日本方面的神经。

    浦贺奉行所和沿岸哨所惊惶地将美舰测绘水域日益深入江户的消息层层上报。

    江户内的日本渔船、巡逻小船惶惑地躲避著这些从未见过的、喷著蒸汽或扬起白帆的怪异船只，岸上则聚集起越来越多的民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好奇地望著这些喷著黑烟的黑船。

    到了第二天下午，事态进一步升级。

    佩里似乎觉得常规测量还不足以表明他的态度，直接命令蒸汽巡洋舰密西西比号前出，为几艘主要的测量艇提供近距离护航。

    于是乎，在密西西比号那庞大身躯和滚滚黑烟的映衬下，美军的测量艇队更加理直气壮地深入江户腹地，一度接近了目测距离江户城不远的水域。

    黑船闯入江户内！

    这个消息如同炸雷，瞬间传遍了江户城下町，并飞速传入江户城内。

    江户城，西之丸，老中执务所。

    首席老中阿部正弘接到浦贺奉行和沿线各哨所雪片般飞来的急报，尤其是听到黑船已深入内，距江户甚近，万民惊恐的消息时，大为惊骇。

    对方不是在请求，而是在用行动宣告，他们随时可以抵达江户城下，所谓的三日之约不是礼貌的等待，而是最后通牒倒计时。

    阿部正弘闭上眼，仔细权衡著当前的情况。

    去年（1853年），将军德川家庆在佩里第一次到来后不久去世，继任的第十三代将军德川家定是第十二代将军德川家庆的第四子，也是德川家庆唯一长大成人的儿子。

    德川家定体弱多病，性格内向，难以倚为主心骨。幕府内部，谱代（注）、外样大名意见纷纭，争执不休。

    美利坚的舰队就在家门口，炮口都抵到江户了。

    比起上回比德尔准将的还算礼貌的访问已是天壤之别。

    清国在鸦片战争中的惨败犹在眼前，如果拒绝导致冲突，让这些蒸汽铁舰和巨炮在江户开火登陆，恐怕等待日本的是比满清签订的江宁条还要苛刻的条约。

    「不能再拖了。」阿部正弘起身整理衣冠，求见将军德川家定。

    无多时，阿部正弘便来到了将军居所，见到了十三代将军德川家定：「将军，美夷此番决心非比往常，他们的测量船驶入了江户，已是战意昭然。若断然拒绝，恐立招兵祸，江户危矣。

    届时纵能动员诸藩，亦是胜负难料，而战端一开，国体动摇，生灵涂炭，且最终恐仍需签城下之盟，条件或将更为苛刻。

    不如暂且接受其国书，允其呈递，以缓其兵锋，再徐图应对之策。此所谓权宜之计，以柔克刚。」德川家定面色苍白，靠在扶几上，沉默良久。

    最终，德川家定声音微哑地问道：「那么，随美舰而来的唐人使者，又当如何处置？」

    阿部正弘对此也已有所考虑，他谨慎地答道：「根据浦贺奉行及多方探报，此二人自称太平天国北王使者，与美夷同行，且其中一人通晓日语，在舰上似颇得佩里信重，兼具通词之职。

    太平天国目下正与清国争战，情况未明，但他们既与美舰同来，说明他们和美利坚人关系融治，此刻不宜贸然得罪。

    若开罪于彼，恐其怀恨，在翻译交涉时从中作梗，反误大事。不若暂且以礼相待，容其一同上岸，待摸清其虚实来意，以及与美夷之确切关系后，再行区处。」

    德川家定疲惫地点了点头，又问：「荷兰人前日还遣人递话，说愿在长崎居中斡旋，避免美夷直逼江户。你看……」

    阿部正弘苦笑一下：「将军明鉴。美夷测量艇在大黑船的护卫下已深入内，其意已决，必欲在江户或附近解决此事，以彰其威。

    荷兰人虽不愿我日本开国，多生竞争者，但恐其力不足以制衡美舰。我可以争取一二，尽量争取在长崎谈判，能成与否，我并无把握。」

    德川家定想了想，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说道：「如此……便有劳阿部了。荷兰人那边终究是提醒过我们，是我们未加重视。你相机行事吧，务求平稳，莫启战衅。」

    「谨遵御意！」阿部正弘深深伏身行礼。

    离开将军居所，阿部正弘立刻著手安排会见美使、唐使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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