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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血浸的黎明


枪声在后半夜停了。

不是打完了,是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沈砚之趴在战壕里,耳朵里灌满了黏糊糊的东西。他伸手抹了一把,借着天边那点蟹壳青的光一看——是血,混着土,已经半凝固了。

“师座……”

旁边有人喊他,声音像破风箱。

是警卫员小栓子,十七岁的兵,昨天傍晚还跟他说打完这仗要回保定娶媳妇。现在小栓子胸口开了一个窟窿,军装被血泡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还在往外渗。

沈砚之爬过去,撕了半截袖子去堵。

堵不住。

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热得烫手。小栓子抓着他的手腕,手指冰凉,抓得很紧:“师座……俺娘……俺娘……”

话没说完,手就松了。

沈砚之跪在那儿,保持着捂伤口的姿势。血还在流,顺着他手腕往下淌,一滴,两滴,渗进土里。土是红的,被血泡透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像烂泥。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晨光照在阵地上。这是一片丘陵地,原本长满了玉米,现在玉米秆倒了一大片,有的被炮弹炸飞了,有的被马蹄踏平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穿灰军装的,有穿黄军装的,更多的是分不清颜色——都被血染成了褐色。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味,还有一股甜腻的、让人作呕的焦臭味。

是烧焦的尸体。

沈砚之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拄着步枪,枪托上全是血,滑溜溜的。他环顾四周,战壕里还能动弹的,不到五十人。三天前,他带出来的是一个整团,一千二百号人。

“报数。”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

还活着的人开始报数,一个,两个……数到四十七,停了。有几个人数了两遍,因为中间有人倒下去,没声了。

“四十七个。”副团长爬过来,左胳膊用绷带吊着,绷带渗着血。“师座,撤吧。守不住了。”

沈砚之没说话。

他看向阵地前方。坡下二百米,就是清军的防线。昨天傍晚,他们发动了第七次冲锋,硬是用尸体堆出一条路,冲垮了第一道防线。现在清军退到第二道,在修工事,叮叮当当的敲木头声,顺着风传过来。

“程师长那边有消息吗?”沈砚之问。

副团长摇头:“从昨天晌午就断了。派出去三拨人,都没回来。”

沈砚之掏出怀表。表壳被弹片划了一道,玻璃碎了,但针还在走。凌晨五点二十。如果程振邦按照计划,现在应该从侧翼包抄,前后夹击。

但没有动静。

要么是程振邦那边出事了,要么是信没送到。

“再派一拨。”沈砚之说,“告诉程师长,我这边还能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他要是不来,就给我收尸。”

副团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转身去挑人。

沈砚之沿着战壕走。

战壕挖得仓促,只有半人深,要弯腰才能藏住身子。底下的土是湿的,混着血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弹坑,大的能躺下两匹马,小的也有磨盘大。坑里积着水,水是红的,漂着碎布、子弹壳,还有半截手指。

“水……水……”

一个伤兵在**,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沈砚之摘下自己的水壶,晃了晃,还有小半壶。他蹲下来,托起伤兵的头,喂他喝水。伤兵喝得急,呛着了,咳出一口血沫子。

“慢点。”沈砚之说。

伤兵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血,滴在领口。

沈砚之把水壶塞给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机枪位。马克沁机枪的枪管还烫着,摸上去烫手。机枪手趴在掩体上,脑袋歪在一边,太阳穴上一个血洞,血已经凝住了。副射手倒在旁边,胸口被打烂了,肠子流出来一截,被土糊住了。

沈砚之把机枪手拖下来,自己坐上去。

他检查机枪。水冷套里的水快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子弹带还有半条,黄澄澄的子弹卡在帆布袋里。他拉了下枪栓,还能动。

“师座,让我来。”

一个老兵爬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只剩眼白是白的。是机枪连的老赵,打过大沽口炮台的老兵。

沈砚之摇头:“你去后面,把还能打的拢一拢。清军该上来了。”

老赵没动,从怀里摸出烟袋,卷了根烟,点着,吸了一口,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来,吸了一口。

烟是土烟叶子,呛,但提神。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散在晨雾里。天更亮了,能看清坡下的清军阵地。人影晃动,是在集结。

“师座,”老赵说,“你说,咱们这么打,值吗?”

沈砚之没回答。

他看向东边。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有一道金线,把云染成了橘红色。再过一会儿,太阳会从那里跳出来,照在这片浸透血的土地上。

“我爹死的时候,”沈砚之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跟我说,这天下不该是这样。皇上坐龙庭,百姓当牛马。他说,总得有人站出来,把天捅个窟窿。”

他吸了口烟,烟头在晨雾里明明灭灭。

“我问他,捅破了天,怎么办?他说,那就换个天。”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这天……换了跟没换似的。”

沈砚之笑了笑,笑容很苦:“我爹还说,捅天不是一代人的事。咱们捅破了,儿子接着捅,孙子接着捅。总有一天,能捅出个亮堂的天。”

他把烟抽完,烟蒂按在泥土里,滋的一声。

“去吧。”

老赵爬起来,敬了个礼,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砚之趴在机枪后,眼睛盯着坡下。清军开始动了,人影从战壕里爬出来,灰扑扑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扳机上。

三百米。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打!”

枪声骤起。

马克沁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泼水一样扫出去。冲在前面的清军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后面的还在冲,踩着同伴的尸体,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都被枪声盖住了。

沈砚之压着扳机,枪身剧烈震动,震得虎口发麻。子弹带哗啦啦地响,空弹壳跳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清军倒下一批,又上来一批。

不要命似的。

有子弹打在掩体上,噗噗地响,泥土飞溅。有一颗擦着沈砚之的头皮飞过去,火辣辣的疼。他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机枪突然卡壳了。

沈砚之拉开枪机,弹链卡住了。他用力拽,拽不动。清军已经冲进一百米内,能看清脸了,一张张年轻的脸,扭曲着,吼叫着。

“手榴弹!”他吼。

还活着的人开始扔手榴弹。黑乎乎的铁疙瘩划着弧线飞出去,落地,炸开,泥土和碎肉飞起来。清军的冲锋缓了缓,但还在往前拱。

沈砚之抽出刺刀,卡在枪口。

“上刺刀!”

能站起来的都站起来了,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人不多,三十几个,对着坡下几百号人。

沈砚之第一个跳出战壕。

腿有点软,但他站住了。晨风刮在脸上,带着硝烟和血腥味。他举起枪,枪口的刺刀指向天空。

“革命——”

“万岁!”

三十几个人跟着吼,声音嘶哑,但震得人耳朵发麻。

他们冲下坡。

沈砚之跑在最前面。脚下的土是软的,被血泡透了,踩上去打滑。他盯着前面一个清兵,那兵端着枪,刺刀对着他,手在抖。

两把刺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沈砚之侧身,刺刀擦着肋骨过去,划破了衣服。他手腕一翻,刺刀捅进对方肚子。刀进去的时候很涩,像捅进一捆湿稻草。那兵瞪大眼睛,嘴张着,血从嘴角流出来。

沈砚之拔刀,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热乎乎的,腥。

他抹了把脸,继续往前冲。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的被刺刀捅穿,有的被枪托砸倒。惨叫声,吼叫声,骨头断裂声,混成一片。

一个清兵从侧面扑过来,把他扑倒在地。

两人在泥地里翻滚。那兵力气大,掐住他脖子,手指像铁钳。沈砚之眼前发黑,摸到腰间的匕首,抽出来,捅进对方肋下。

一下,两下。

那兵的手松了,身体软下去。

沈砚之推开他,爬起来,大口喘气。脖子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七八个人了,被清军团团围住。

刺刀从四面八方捅过来。

沈砚之格开一把,又一把。手臂发麻,虎口裂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流。一把刺刀捅向他胸口,他躲不开,只能侧身——

枪响了。

不是一枪,是一片。子弹从侧翼泼过来,清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马蹄声,喊杀声,从东边传来。

沈砚之抬头。

晨光里,一队骑兵冲过来,马刀在朝阳下闪着金光。领头的那人,个子不高,但骑在马上像座山。

是程振邦。

“援军来了!”有人喊,声音带着哭腔。

清军开始溃退。骑兵冲进人群,马刀挥舞,砍瓜切菜。步兵跟在后面,挺着刺刀追。兵败如山倒,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清军,现在丢盔弃甲,拼命往后跑。

程振邦勒住马,跳下来,冲到沈砚之面前。

“老沈!”

沈砚之看着他,想笑,但脸僵了,笑不出来。他拄着枪,枪杆在抖,连带着整个人都在抖。

“你……来晚了。”

“路上遇到伏击,耽搁了。”程振邦扶住他,上下打量,“伤哪了?”

沈砚之摇头,指了指四周。

阵地上,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人。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有清军的,也有自己人的。血把土泡成了泥浆,一脚踩下去,能淹到脚踝。

朝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战场上,照在尸体上,照在血泥上。有乌鸦飞过来,落在尸体上,啄食。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说:“撤吧。这阵地守不住了。”

“不守了。”沈砚之说,声音很平静,“死人守的地方,没意义。”

他转身,往回走。

腿很沉,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费劲。走到战壕边,他停下来,看着里面。小栓子还躺在那里,眼睛睁着,望着天。

沈砚之跳下去,蹲下身,用手合上他的眼睛。

“师座……”副团长爬过来,脸上全是血和土,“咱们……咱们还剩多少人?”

沈砚之没回答。

他站起来,看着还活着的人。一个,两个……十九个。个个带伤,有的拄着枪,有的互相搀扶。晨光照在他们脸上,年轻的,年老的,脸上全是血污,但眼睛亮着。

“还能走的,”沈砚之说,“跟着程师长。”

“师座你呢?”

“我断后。”

程振邦一把抓住他胳膊:“你疯了?一起走!”

沈砚之甩开他,指了指阵地:“这些人,不能白死。我在这儿,清军不敢追得太紧。你们撤,往南,三十里外有片林子,到那儿集合。”

“老沈——”

“执行命令。”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几秒,咬牙:“走!”

残兵开始撤退,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南走。程振邦走了几步,回头,扔过来一个东西。

沈砚之接住,是个水壶。

“活着回来。”程振邦说,转身上马。

马蹄声远去。

阵地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有乌鸦的叫声。沈砚之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是酒,烧刀子,辣,但暖。

他走到机枪位,坐下,检查子弹。

还有一条半。

够了。

他点了根烟,是老赵留下的烟袋。烟很呛,他咳了几声,咳出一口血沫子。吐掉,继续抽。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刺眼。

坡下,清军又开始集结。这次人更多,黑压压的一片。军官在马上挥舞着刀,在喊什么。

沈砚之把烟抽完,按灭。

然后他拉开枪栓,子弹上膛。

手指搭在扳机上,冰凉。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硝烟味,有血腥味,有泥土的腥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烧焦的玉米秆的味道。

那是家乡的味道。

他睁开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清军。

手指扣下扳机。

枪声再次响起,在晨光里,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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