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回家属院之前，江照野怕邱弈又乱说话，专门打了一通电话给周涟老家的电话亭。

接线员看到电话的前缀，习惯性地叫了一声胡副营。没听到预料中的声音，他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找周明接电话可能比较久，他可是我们村的大忙人。”

江照野淡淡地嗯了一声，修长的身形倚着墙等待。

无论多久他都可以等，就算周明维护妹妹心切，出言辱骂他，他也想好了待会道歉要说的话。

等待的间隙里，接线员似乎闲着无聊，悄悄抱怨道：“你也是咱们村去当兵的吗？这周明平时来接趟电话架子可大了，就是因为他妹妹嫁了个营长，风光的不得了。”

江照野夹着电话的手倏地收紧，眼底微冷的情绪翻涌。

不多时，听筒里换了个人，声音粗哑，带着些刻意堆出来的热络。

“哎哟，原来是江营长，我介绍信都开好了，这婚可千万不能离啊，不管我妹妹干了啥事，哥都帮你狠狠揍她一顿。”

江照野冷淡地打断他，“你不用过来，我不会跟周涟离婚。”

周明狠狠地舒了一口气，赶紧把手中的介绍信揣兜里，讪笑道：“那就好，你看这给我急的。江营长，我妹要是又不老实了，你就随便揍她，这女人打几下就皮实了。”

江照野微微蹙眉，仅仅跟周明打了两三分钟电话，他已经在心里勾勒出了这个人的大致形象。

周明的脚步声慢悠悠的，但刻意堆出匆忙的喘气声。离婚这么大的事他都不问因果，每句话都参和着打女人，是个惯常用武力解决问题的粗人。

握着电话的手捏紧，江照野敏锐地捕捉到周明话里不对劲的地方，“什么不老实？”

小屋里，周涟在江照野冷静的注视下，感觉整个人被完全看穿。她穿着素青棉服的身影直接僵住，因为心急，眼底漫起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我，我哥哥他……”嗫嚅了一会，周涟说道：“他在村里就是个恶霸，还经常打我，要是让他来这儿肯定赖着不肯走。”

她上辈子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这一世不仅没体验过原身家庭的温暖，反而摊上极品家人。

原身的哥哥周明，仗着他爹是村支书，是当地臭名昭著的二流子。

他肯把当兵的名额让给胡进，除了原身的苦苦央求，主要是他真的不想来几千公里外的兵团吃苦。

这部队里干啥都要听口令，没事就拉着他跑几十圈，他哪能吃得消？虽然每个月有固定工资，但他在家里也不缺钱花。

周明每天遛鸟闲逛，听到胡进不声不响地当上副营长，嫉妒地牙都快咬碎了，胡进要是没他哪有今天，居然连个信都不报。

他当即撮蹿周涟去兵团找胡进完婚，最后听说妹妹嫁了个营长，周明也没细究过这之间的不对劲，只当是妹妹有本事。

婚后，他使着各种花招找原身讨钱花，闹得原身不肯再接家里电话，周明就打给江照野的营队，正好赶上江照野出任务。

周涟不知道他整整打了三年，今天还是第一次直接跟江照野说上话。

江照野微微抬眼，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下午你哥哥正好打电话过来，邱弈对我们的关系有一些误解，他以为我们要离婚，找周明过来接你回家。我已经跟他说明不会跟你离婚，但周明执意要过来。”

一句话里一波三折，周涟听到要离婚时心跳直接漏了一拍，但注视着江照野沉甸甸的眼神，又送了一口气。

周涟蹙眉问道：“邱副团很希望我们离婚吗？”

“他这个人线条比较粗，有时候嘴上跑火车一不小心说快了。”扫了眼自己的鞋尖，江照野轻轻道。

怪不得在食堂遇见邱弈时，他听说自己还要继续住在家属院，惊讶地筷子都掉了。

邱弈一直在营队里，肯定对原身的作风有所耳闻。但周涟仔细搜刮原身对邱弈的回忆，感觉他不像是嘴碎、爱管闲事的人。

除非江照野现在顶着很大的压力，邱弈有个必须要他们离婚的理由，或者江照野跟他说起过想和自己离婚。

沉默地捏了捏指尖，周涟也不知道自己更偏向哪种可能性。

冷风从半掩的门刮进来，周涟轻轻地咳了两声，紧接着那件蓝色卡其布上衣被披在身上。

江照野从墙上拎起外套时，顺便打量了一眼干净宽敞的屋子，明亮的窗户几乎反射不出一粒灰尘，突然想起周明在电话里说的话。

“周涟她大字不认识几个，家务活也干不利索，以前还有过婚约，性子更是说不上温柔体贴。你娶我妹妹这三年，我们家一直都觉得很对不住你。但是，我们家族有个只生男不生女的秘方，连周涟都不知道，哥这就把它带给你，保准让你三年抱俩大胖小子。”

周明夹着电话机，用指甲剃掉牙缝里的菜叶子，思前想后，这一招一定能捆住江照野。

不管多威武的男人，就算是国防大学毕业的干部，肯定也逃不过孩子。他周明就是这样，本来结婚后老觉得不自在，媳妇接连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他也老实了。

周明连妹妹以前有婚约的事也没想瞒着，男人就跟蛐蛐一样，总要打趴另一只，才能证明自己的威风。

果不其然，他听见江照野追问，“她有过婚约？”

周明得意地抠了抠耳朵，故作惊讶道：“江营长，你不知道吗？我妹妹以前对胡进喜欢的不得了，她去兵团就是想找胡进结婚，结果没想到碰到你，直接把我妹妹晕的三迷五道的，非嫁给你不可。”

轻灵的声音划过耳膜，江照野低头看向身前的周涟，她紧张地捏了捏自己的衣摆，圆润的眼睛里一片水雾。

“邱副团那天来卫生所里，就是想劝你离婚吧。你还记得我当时跟你说的话吗？不管你能不能想起以前发生的事，我都只喜欢你，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不想跟你离婚。”

江照野仰头，尽量不去看那双雾蒙蒙的眸子，沉声问道：“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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