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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一虎又双凤


酉时黄昏,行囊粮尽,一行人才终于踉跄着抵达鲁口镇。

此地坐落在滹沱河南岸,北距饶阳五十里,东南直通平原腹地,曾是繁华水陆码头,如今却落入叛军之手。

虽遭烧杀掳掠,萧条不已,但因叛军需互通有无,倒比其他毁弃之地多了几分烟火气。

汪京携众人住进深池老店——

一座单层四合院逆旅,中央是宽敞天井。

店主见三人带着十余名稚子,虽诧异却也见怪不怪,乱局之中,怪事本就多。

诸事安顿妥当,众人终于围坐在一起,饱餐了一顿热饭。

汪京正盘算着去往平原的路程,打算趁夜在镇上采买些粟米干粮与孩童衣物,只是翟齐所赠的钱帛已所剩无几,往后的日子只能一分一毫都省着用。

夜深人静,连日风餐露宿的稚子们早已疲惫,玩闹片刻便沉沉睡去。

汪京、阿澜、唐小川围炉而坐,忆起当年长安天长宴及后续种种,恍如隔世。

忽闻院外一阵喧哗,三人神色一凛,迅速抄起兵刃贴在窗后观望。

只见一队叛军高举火把撞门闯了进来,为首的十夫长满脸横肉、凶神恶煞,店主则在一旁点头哈腰,不住地赔着小心。

“叫所有旅客出来站好,老子找人!”

十夫长厉声喝骂。

店主赔笑追问:

“军爷,您要找之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长啥模样?”

十夫长怒目圆睁,扬鞭就要打,店主慌忙躲闪。

“废什么话!叫人就叫人,再磨蹭,老子烧了你这破店!”

店主无奈,递上一袋铜钱:

“军爷息怒,小店人不算少,叫人得费点工夫。”

十夫长掂了掂钱袋,皮笑肉不笑:

“算你识相。日间深州有个贼人,二十五六岁,留撇小黑胡,伤我弟兄、盗我战马,有人见他进了这店,现在藏哪间屋了?”

店主不敢违逆,只得让伙计逐间敲门叫人。

旅客们早已被吵得睡意全无,纷纷揉着眼睛开门出来,十夫长紧攥唐刀逐一审视,目光扫过女眷时,竟一脸轻佻地动手动脚。

阿澜看得怒火中烧,柳眉倒竖,手握刀柄,就等叛军靠近便要出手。

忽听屋檐上传来一声长笑:

“尔等是寻大爷我?”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身法快如闪电,落地瞬间刀锋已至,两名叛军闷哼倒地。

众人定睛一看,来人魁梧高大,浓眉虎目,相貌堂堂!

汪京心头一震——

是年前奉颜太守之命去范阳策反的马燧!

他怎会在此?

马燧一击得手,不及多言,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转身就往院外掠去。

叛军怒喝追击,刀剑齐出。

唐小川低呼:

“竟然是他!”

汪京沈声道:

“别多言,我去看看,你们守好稚子。”

说罢提剑追出。

街上月色昏沉,马燧在狭窄巷道间穿行如风,身后叛军喊杀震天,脚步如雷般紧追不舍。

汪京远远望见他跃上瓦房,回首扬手,几片碎瓦飞扬而出,又放倒两人。

汪京赶上前,唰唰两剑,两名叛军应声倒地。

马燧见有人相助,返身掠下,横刀翻飞,又有两人惨叫倒地。

另一边,汪京已解决了十夫长和另一贼兵。

马燧也认得了汪京,二人立于巷中,相视而笑。

“马兄!”

汪京低声唤道。

马燧神色一松,拱手道:

“汪五侠!你怎会在此?”

“说来话长。”

汪京压低声音,

“你为何现身此处?”

“惭愧。我自荐去范阳策反贾循,事泄,贾父执遇害,我连夜逃出,藏在西山隐士徐遇处许久后南下至此。”

马燧嘴角牵起一抹苦笑,道:

“白日见叛军掳掠百姓、强征民夫,我气不过出手相救,偷放战马伤了几人,被他们循迹追至此处。方才恐连累店家,便出手引开追兵,不料竟在此遇见你,不知你因何至此?”

汪京叹道:

“我奉命押解贼首往长安,却于太原遭人截留。脱身后星夜赶回,不料常山已陷,如今正欲折返平原,途经此地。”

马燧仰天悲叹:

“常山一别,竟成剧变,真是造化弄人!”

“马兄欲往何处?”

汪京问道。

马燧叹息:

“大厦将倾,安能碌碌无为?平叛安民乃我平生之志,却不知何处可展胸中抱负。”

汪京道:

“既如此,马兄与我同去平原如何?”

马燧拍手称快:

“再好不过!颜公首倡大义,为河北盟主,我愿与汪五侠共赴平原!只是今夜动静太大,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出发?”

汪京笑道:

“马兄别急,你单人来去自由,我可是拖家带口!”

马燧满脸疑惑:

“汪五侠何时成了家?”

汪京莞尔:

“马兄误会了,随我去看看便知。”

二人合力将叛军尸首拖入一处荒弃宅院,马燧遂随汪京折返老店,与阿澜、唐小川相见。

二人本就未曾安寝,正于店内等候,见十数名稚子卧于房中,马燧惊得瞠目结舌。

汪京压低声音:

“皆是常山遗孤!”

马燧沉默良久,忽然躬身抱拳道:

“汪五侠、唐七侠、李女侠高义,马某深感敬佩!”

汪京轻叹:

“我等无力守城,只能为常山忠义尽点绵薄之力!”

马隧道:

“此辈稚子,便是乱世之希望!今夜因我搅扰,不知他们能否安睡,马某不才,愿去店外守候,保众稚子到天明!”

汪京正要阻拦,马燧已大步走出店门,只得由他去了。

竟夜无事。

众孩童起床后,众人准备继续东行。马燧牵着三匹骏马在店外等候:

“昨夜巡视无异常,我想起日前放走的叛军战马,料定过不了滹沱河,沿河寻觅,果然寻得这三匹,正好换乘省力气。”

唐小川拍手叫好,汪京道:

“马兄辛苦了!”

众人收拾妥当动身,刚出鲁口镇十里,忽闻身后蹄声如雷,尘土冲天,几十名叛军骑兵风驰电掣般疾奔而来。

马燧神色一凛:

“不好,追兵到了!”

汪京当机立断:

“我来断后,你们先走!”

“他们认得我,不认得五侠!”

马燧大笑,翻身下马,横刀而立。

唐小川上前请战:

“五师兄,我伤势已好,这些日子憋坏了,愿与马兄并肩作战!”

汪京略一沉吟,点头道:

“好!不可恋战,见好就收!”

唐小川兴奋地掣出青嶂剑,与马燧并肩峙立。

追兵转瞬即至,为首百夫长高喝:

“贼人伤我部众、盗我军马,休走!”

马燧冷笑,身形如电,率先冲入敌阵,刀光闪烁间,两名叛军落马。

唐小川紧随其后,青嶂剑凌厉如蛟龙出海,所向披靡。

二人配合默契,马燧力大刀沉专攻要害,唐小川身法灵动专找破绽,片刻便有十余名叛军倒地。

剩余叛军见状后退,马燧大喝:

“鼠辈敢逃!”

纵马追击,又斩数人,唐小川也不甘示弱,杀得叛军魂飞魄散。

百夫长见伤亡惨重,弃械仓皇逃窜。

马燧欲追,被汪京制止:

“穷寇莫追,速走!”

马燧抄起百夫长的槊刀,掂量挥舞几下,哈哈笑道:

“这兵器虽轻点,马上比横刀好用!”顺手挂在马鞍上。

众人继续南下,行过半日,刚入山坳,忽闻前方厮杀声震天动地。

汪京示意阿澜照看稚子,与唐小川前去探查。

翻过山岗,只见空地上两支人马激战正酣:

一方三百余叛军,正疯狂抢粮草;另一方是地方团结兵,人数虽少,却死守粮车,苦苦支撑。

汪京定睛一看,团结兵中有两员虎将,各持乌青宝剑,在粮车前奋力拼杀,顷刻间斩数人,叛军数次冲锋都被击退。

可其余守车士兵早已难以为继,有人被叛军掀翻在地,转瞬便遭乱刀砍杀。

汪京目光一凝——

竟是饶阳玉皇宫的独孤双杰:

独孤鸿与独孤鹄!

“独孤双杰有难,岂能袖手旁观!”

汪京当机立断,与唐小川冲入战场。

马燧见状,也毫不犹豫地加入战团。

三人如虎入羊群,叛军顿时阵脚大乱。

独孤双杰正苦战,见三人相助,大喜过望,独孤鸿高声道:

“汪五侠!数月不见,竟在此相遇!”

汪京一边挥剑杀敌,一边应道:

“独孤兄,巧遇便是有缘!”

马燧大喝一声,劈倒叛军旗手,叛军士气大挫。

唐小川剑法如虹,剑刃翻飞间连斩数敌。

在三人的合力冲击下,叛军早已支撑不住,哭爹喊娘着纷纷溃逃。

独孤双杰押运粮车不便追击,只得任其逃走。

战罢,汪京皱眉问道:

“贤昆仲这是往何处去?”

独孤鸿躬身致谢:

“汪五侠、唐七侠,这位将军,多谢三位出手相救!如今叛军来犯,饶阳岌岌可危,所幸粮草尚存,我兄弟奉命押粮入城,不期遭伏,险些误了大事。不知汪兄此去何方?”

唐小川道:

“我们携十一名常山遗孤,要去平原!”

独孤鹄皱眉:

“叛军肆虐,大丈夫当杀敌报国,带这么多稚子同行,岂不累赘?”

汪京见他轻慢稚子,冷笑道:

“独孤兄疾恶如仇,令人佩服。若他日贤昆仲以身殉国,我等也愿收留你们遗孤,绝不叫他们流离失所!”

独孤鹄自知失言,脸色微变。

独孤鸿暗忖:

饶阳被围十余日,三千团结兵日渐折损,兵力匮乏,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能得此几人相助,必能固守城池。

他哈哈一笑打圆场,拱手道:

“汪五侠义薄云天,我佩服之至。只是我兄弟胡虏未灭,何以家为?再者饶阳固若金汤,远胜常山,诸位不必忧心身后。”

汪京点头:

“既如此,贤昆仲一路小心,我们就此别过。”

独孤鸿怎肯放过,软劝道:

“汪兄一路劳顿,何妨到饶阳歇脚,我尽地主之谊!”

唐小川凑到汪京耳边:

“怕是请我们助他守城才是真!”

汪京微微一笑,转向独孤鸿:

“玉皇宫威名远播,道众剑法出神入化,守住饶阳不在话下。只是——”

他抬手指向山岗,

“你看我身后稚子众多,入城若搅扰战事,反倒添乱。”

独孤鸿记起老二方才失言,急中生智:

“汪兄可还记得与我张师兄的饶阳之约?”

汪京想起当日宗圣观,张兴曾邀他日后到饶阳玉皇宫,必扫榻相迎。遂微笑点头:

“自然记得。若登玉皇宫,自当前往,只是稚子众多,不便入城。”

独孤鹄见说不动汪京,转而对唐小川道:

“唐七侠少年英杰,躲过常山一劫不易。饶阳危在旦夕,我兄弟刚才思虑不周,诸位此时赴饶阳有性命之忧。但我玉皇宫已置之死地而后生,绝不贪生怕死!  ”

唐小川只觉血气上涌,忍不住脱口而出:

“玉皇宫英雄了得,我庐山简寂观也绝非孬种!”

忽听身后传来祁风稚嫩却坚定的声音:

“对!简寂观比玉皇宫更英雄!”

申氏兄弟也随声附和:

“别小瞧我们,守城不比你们差!”

原来这群稚子早已将简寂观视作自己的师门。

马燧大笑,拍刀而立:

“何处不可杀敌?焉能少了我!”

汪京轻轻摇头,笑道:

“我等人众,独孤兄莫要担忧粮草供应不足!”

独孤鸿心中窃喜,嘴上却道:

“诸位是饶阳贵客,怎会慢待?今日承蒙相助守住粮草,我定不会亏待各位!大师兄见了你们,必定高兴!”

汪京哈哈笑道:

“既有张兄之约,又闻叛军围城,岂有过饶阳不入之理?方才不过玩笑罢了!”

独孤鸿见众人应允,眼中闪过喜色,肃然道:

“叛军遍布四野,正门皆被围困,诸位随我兄弟走水路密道入城。”

他令团结兵驱粮车前行,自引众人转往滹沱河畔。

夕阳西下,河面泛着血色波光,芦苇荡浩浩荡荡,晚风拂过沙沙作响。

众人在芦苇丛中穿梭片刻,独孤鸿兄弟拨开一丛密苇,露出一处隐蔽渡口。

独孤鹄吹响铜哨,不多时,芦苇深处划出数艘平底船,船夫扮作渔人,腰间却暗佩短剑。

“此水道直通饶阳东城水门,是玉皇宫历代秘传。”

独孤鸿低声解释。

众人分批装粮,空出一艘船,独孤鸿引汪京等人和稚子登船。

船入水道,两岸芦苇遮天蔽日。

到得彼岸,汪京等人舍周上岸,自由人接应船只继续向前。

汪京随独孤兄弟前行,竟是一道暗渠,蜿蜒而行,出了暗门,进了一处大宅的后院。

宅内广场上,数十名军士操练剑阵,剑光如雪,气势惊人。

“大师兄!”

独孤鹄高声呼唤。

剑阵骤停,为首金甲将军转身看来——

年近不惑,孔武有力,面生黑胡短须,正是玉皇宫掌门师兄、饶阳裨将张兴。

他见汪京等人,眼中迸发惊喜:

“汪五侠!唐七侠!什么风把你们吹到饶阳来了!”

汪京快步上前,二人把臂相视,满心欢喜。

张兴拍着他的肩膀笑道:

“宗圣观一别,竟在危城中重逢!”

“张兄别来无恙。”

汪京微笑,

“此番叨扰,还望见谅。”

张兴目光扫过众人和稚子,朗声道: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

遂邀众人到会客厅就座。

原来这处大宅竟是张兴宅邸,也做演武之用。

耳城外暗道竟与大宅暗门相同,确是奇了。

汪京将阿澜、马燧逐一引荐,张兴也介绍身旁将士。

为抗御叛军,玉皇宫子弟已全数自城西十八里的道观迁入城内,弃观从军,连玉衡、开阳、摇光几位师叔道人也在其中。

汪京拱手道:

“家国危难,玉皇宫上下慷慨从义,令人敬佩!”

张兴慨然道:

“天下道家子弟皆是玄元皇帝之后,忠义报国乃本分,岂有贪生之辈!这些稚子是?”

汪京回道:

“皆是常山遗孤。”

唐小川便将众稚子的来历简略道来。

张兴惊叹不已,拱手道:

“五侠高义,令人动容!我当一一认识。”

汪京遂将祁风、卢霑、边凤姑、申千骆、申千驹、程瓶儿、独孤鸾、舒阿罗、一娘、毛毛、常山,逐一介绍给张兴等人。

张兴摇头叹道:

“太平岁月多好,何苦让这些稚子成了战争遗孤!”

独孤鹄惊奇道:

“竟还有和我同姓的孩子,稀罕!”

阿澜揶揄:

“只是先前没入你眼罢了!”

独孤鹄面露惭色,独孤鸿蹲下身,握住独孤鸾满是冻疮的手:

“天下独孤是一家,我们是鸿鹄,你是鸾,皆是凤凰,缘分不浅!”

独孤鸾道:

“两位阿叔功夫好厉害!”

独孤鸿大喜,取下颈间玉坠挂在她颈上:

“好孩儿,好眼力!”

独孤鸾深鞠一躬,爽快收下。独孤鹄也蹲下身:

“阿鸾,今晚跟阿叔回去好不好?”

独孤鸾望向汪京和阿澜,阿澜道:

“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便留下。”

独孤鸾点点头,应下了。

众人会心一笑。

张兴命人取来蜜饯果脯分给稚子,又令婆子煮好羊乳给常山食用。

当晚,稚子们用过晚餐,将军府家人烧了几大桶热水,让他们好好洗了个澡。

数日来随汪京等人颠沛奔波,如惊弓之鸟,今日才算有了个临时安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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