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稚子罹国难
凤姑转头扫了汪京二人一眼,干脆说道:
“郎君莫疑,这两位是同道,和我们一样是去院里找吃食。”
又指着汪京赞许道:
“这人有点本事!”
孔介祖立刻挺胸,脆声问:
“我五叔本领大着呢!你是谁?”
小郎君没立刻回应,小小身子努力模仿五姓七望子弟揖礼,动作僵硬却不敷衍,清亮声音穿透废墟死寂:
“常山卢氏长房长孙卢霑,见过足下。马凤姑行事冒失,若有冲撞,卢霑代她赔罪。”
汪京看着孩子,他身处断壁残垣,靠小娘子潜入险地偷食果腹,却仍尽力维持高门子弟的体面,汪京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即还礼,朗声道:
“卢大郎君客气了,在下庐山简寂观汪京!”
卢霑凝神想了片刻,眼睛微微一亮:
“我听家人提过,曾有位汪五侠,亲手斩杀李钦凑,阁下与他倒是同姓!”
孔介祖抢着嚷嚷:
“没错没错!他就是汪五叔!”
马凤姑瞬间恍然,脸上满是敬佩:
“原来真是位侠客,怪不得这么厉害!”
汪京压下心头的唏嘘,轻声问道:
“卢大郎君,尊驾家人如今在何处?”
卢霑小脸绷紧,语气凛然且坚定:
“河北卢氏是大唐高门,保家卫国天经地义!城内卢家满门已与常山城共存亡!”
汪京心下一酸,知其为忠义之后,肃然起敬,叉手沉声道:
“卢氏风骨,汪某敬佩!”
卢霑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不甘:
“只可惜……他们嫌我年纪小,不肯让我一同守城……”
汪京一声叹息,温声道:
“卢大郎君若是别无去处,不妨随汪某去一个落脚之地,如何?”
卢霑的小脸绷得更紧,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倔强:
“多谢汪五侠好意。但卢氏子弟,岂有轻易托庇于人道理?凤姑,我们走,自寻去处。”
他转身就走,步伐僵硬又固执。
骨子里的高门骄傲,在绝境中成为他最后的铠甲与唯一支撑。
“大郎君!”
马凤姑急得直跺脚,抓住卢霑胳膊,带着哭腔嘶吼:
“我们没处可去,家没了,又饿了好几天!你要有事,我怎么跟卢家交代?卢家就剩你一个了!”
尖锐话语刺破卢霑矜持,他身体颤抖、嘴唇翕动却无言。
他环顾四周,只见黑暗死寂,最后目光落在汪京沉静有力量的眼神上。
汪京未多言,温和颔首,眼底满是理解与接纳。
卢霑眼中光芒黯淡,脊梁瞬间没了力气,微微佝偻,低头吸鼻,再抬头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认命的疲惫说:
“有劳汪五侠引路。”
汪京心中暗叹一声,郑重开口:
“走!”
他背着粮袋率先迈步,孔介祖紧跟,马凤姑如释重负,搀扶着卢霑小手亦步亦趋。
一行人如风雪中求生的蝼蚁,隐没在常山城废墟阴影里,朝透着微光与暖意的破败小院艰难前行。
有了粟米和肉干,虽又添了两个稚子,饮食暂无忧,只是唐小川伤势需静养。
然而天气渐冷,积雪与泥土冻成坚冰,多日不化。
废宅薪柴快烧完,汪京与阿澜商量寻木炭之事。
叛军在街区游荡抢掠,他们所在区域荒芜,连叛军都懒得来。
汪京想起城南枣林人迹罕至,是寻柴好地方,但距离远,一趟背不了多少柴。
阿澜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无奈:
“要是有辆车马就好了,能多运些回来。”
汪京苦笑一声:
“城中车马,要么被叛军征用,要么早被逃难之人拉走,要么就是被焚毁殆尽,去哪寻?”
一旁的唐小川已然能坐起身,闻言忽然开口:
“五师兄,我知道城西南角有一家车马坊,规模不大,位置也偏。叛军主力围城时,主攻方向不在那边,或许……或许还能找到可租赁车马。”
汪京眼前一亮,当即道:
“既如此,明日我便去碰碰运气。”
第二日天未破晓,汪京独自出发,避开主街,专挑废墟和窄巷穿行。
城西南本就不热闹,如今死寂可怕,风吹断墙声格外刺耳。
车马坊招牌不见,院门歪斜敞开,院里一片狼藉,车辕断裂、轮毂散落、马鞍破碎,随处可见。
空气中弥漫浓重血腥味,混杂牲畜粪便恶臭,令人作呕。
“坊主在吗?”
汪京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破木板的呜咽声,像是冤魂的低语。
汪京踩着碎木片走进院子,靴底碾过木片发出咯吱声。
他仔细搜寻角落,马厩只剩干涸血迹和散乱草料,车棚下几具被砍得不成形的车架歪斜堆叠。
整个车马坊寂静,不见活物。
他转身准备离开时,杂物后传来轻微响动,他立刻按住刀柄循声走去,拨开发霉草料,发现两个瘦小身影蜷缩角落、浑身发抖。
较大男童约八九岁,脸上糊满泥灰,眼睛警惕,像护崽母鸡般张开双臂,将更小的孩童挡在身后。
两个稚子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裤腿卷了几道,手脚冻得青紫。
“你们是……”
汪京放缓脚步,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生怕吓到他们。
“我俩便是这车马坊坊主!”
大一点的男童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与倔强。
汪京一愣,随即问道:
“那请问两位坊主,令尊何在?”
“初八那天,阿耶带着伙计们去守城墙,就再也没回来过。”
男童的声音没有起伏,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悲伤,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是申千骆,这是我阿弟申千驹。”
汪京听罢,鼻子一酸,暗忖道:又是守城义士之子,乱世之中,这般稚子实在太苦了。
他压下心头的酸涩,轻声问道:
“两位坊主,我想租赁你家车马,不知还有吗?”
申千骆摇了摇头,语气低落:
“车马都没有了。前两天来了一群胡兵,吵吵嚷嚷地闯进来,把牲口和车辆都抢走了。”
“阿兄,咱们还有一头瘸腿老驴!”
一旁的申千驹突然小声开口,手指了指院子的角落,
“在粪棚那边。”
申千骆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对对对,还有一头跛驴!阿耶用来运马粪,从来没租赁过,不过……应该还能用。”
汪京跟着两个孩子绕到院子最偏僻的角落。
露天粪坑旁,一头灰驴瘦骨嶙峋,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站着,左后腿跛着。
驴身后停着一辆木板车,车身糊满干涸粪渍,两个轮子歪歪扭扭,看着随时会散架。
“这……”
汪京的喉结滚动了几下,腐臭味直冲鼻腔,熏得他眼睛发酸。
可眼下别无选择,有总比没有强。
他转向两个孩子,温声道:
“我想租下这驴和车,不知二位坊主,要价多少?”
申千骆挺直腰杆,认真地说道:
“我曾听阿耶说过,若是寻常驴车,租赁一天五十文便可,跛驴粪车你且给二十文即可。”
汪京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小小年纪,倒是个做营生的好手。
他从怀中掏出五十文,递了过去,朗声道:
“不必,奇货可居,就付五十文。”
随后,汪京用扫帚清理粪车污渍,找来破草席卷在车斗,用麻绳当缰绳。
老驴通人性,乖乖被套上简陋挽具,毫无挣扎。
收拾完,朝阳爬上远处断墙,洒下微弱暖意。
“两位在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不嫌弃,就上来吧,跟我一起走。”
汪京朝两个孩子伸出手,眼神真诚。
申千骆站在原地,没有动,警惕地问道:
“你要带我们去哪?”
“城北有一间废宅,有吃有喝,暂时还算安全。”
汪京看着他戒备的眼神,补充道,
“若是不愿意,你们也可以留下,我绝不勉强。”
申千骆望了望空荡荡且狼藉的院子,又看了看瑟瑟发抖、脸色苍白的弟弟,摸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动了心,随后拉着弟弟小心翼翼爬上了车斗。
“可是……这驴车,我们已经收了钱了。”
申千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不妨事,我请两位乘车,不收钱。”
汪京笑着说道。
“那我们可以花钱向你买吃食!”
申千骆依旧倔强。
“不必,我请两位吃喝,不收钱。”
汪京再次拒绝,轻轻拽了拽缰绳,
“走喽。”
老驴打了个响鼻,蹒跚地拖着破车开始移动。
两个孩子紧挨在一起,小脸脏兮兮,满是不安与茫然,又藏着对未来的期许。
晨雾未散,侠客、跛驴、粪车和两个瘦小丑陋的孩子慢慢穿过废墟。
汪京走在前面,后背绷直,他知道,这辆粪车载着车马坊最后的希望。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惊起了一群乌鸦,黑压压的羽翼掠过残破的屋檐,发出“呱呱”的聒噪声,更添几分萧瑟。
“抓紧了。”
汪京头也不回地说道,
“前面路不好走,小心摔下去。”
粪车吱呀驶向城北,在瓦砾中碾出歪歪扭扭车辙。
朝阳将他们影子拉长,像幽灵从死亡阴影艰难爬出。
天光微亮,汪京与阿澜带申氏兄弟驾驴车往城南枣林行去。
老驴拖着修补过的粪车,车轮碾过积雪,在青石板路留下深深痕迹。
申千骆与申千驹坐车尾,双腿晃荡,呵出白气成雾气转瞬即逝。
“就快到了。”
汪京指着前方疏落的枣林,语气轻快了些。
枣树枝桠光秃秃、挂满积雪,在寒风中颤抖。
枣林边缘枯枝已被砍光,众人往林子深处走。
汪京与阿澜挥斧伐薪,申氏兄弟拾柴归拢。
不久积下几堆柴,够烧几日。
忽然,一只野兔从树桩后窜出,飞速扎进密林。
申氏兄弟欢呼着追上去,露出孩童的笑容。
阿澜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朝着他们的背影大喊:
“柴禾差不多备齐了,你们莫要走远,小心出事!”
两兄弟应了一声,身影很快隐没在林莽中。
汪京和阿澜捆好柴禾搬上车,回头发现申氏兄弟已不见。
这时,枣林深处传来呼喝声和争执打斗声。
二人疾奔而去,转过枯树,见申千骆与灰袄少年在雪地扭打,雪沫子飞扬。
申千驹想帮忙,被灰袄少年踹倒,瑟缩不敢动。
不远处,垂髫小童攥着灰兔,紧张观战。
“滚开!这是我家地盘,不许你们在此撒野!”
灰袄少年嘶声喝道,嗓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申千驹连忙爬起来,躲到兄长身后,申千骆却挺起胸膛,毫不示弱地反驳:
“这林子又没刻着你家姓氏,凭什么说是你家地盘?”
一旁的小童也壮着胆子,大声呼道:
“这兔子是我们两日口粮,岂能给你们?”
灰袄少年眼神一厉,如小兽前冲,撞向申千骆腹部。
申千骆吃痛弯腰,两人在雪地扭打,互不相让。
汪京箭步上前,右臂揽住申氏兄弟,左手拎起灰袄少年。
三个孩童在半空挣扎踢蹬,却毫无力气,只能徒劳扭动。
阿澜在一旁看得好笑,忍不住咯咯轻笑:
“三位‘林主’,这架还要继续打吗?”
三人被她一说,戾气消了大半,连连告饶,停止挣扎。
汪京松手放下他们,温言问道:
“你们因何争斗?不过是一只兔子,犯不着这般拼命。”
申千骆指着小童手中的野兔,愤愤不平地说道:
“这兔子本是我们先发现,我们追了一路,却被他突然冲出来抢走了!”
灰袄少年横臂护着身后小童,昂头理直气壮地说:
“兔子本就生在林子里,能不能抓住,各凭本事。你们追了半天都没抓住,怨得谁来?”
说话间,他露出白牙,皴裂的嘴唇更显鲜红,眼神满是傲娇与倔强。
汪京打量着十岁出头的小郎君,他身穿灰麻破袄、腰勒草绳,袖口磨出絮丝,鼻尖冻红,额前枯发黏着草屑,模样狼狈。
不过,他睫毛浓密如鸦羽,眼睛亮得出奇,透着机灵与韧劲。
“小郎君言之有理。”
汪京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这兔子既是你擒得,自然归你所有,旁人不该争抢。”
少年郎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问道:
“当真?你说话算数?”
汪京神色一正,沉声道:
“庐山简寂观汪京,言出必践,从不食言。”
少年闻言,浑身一震,眼睛瞪得更大了,语气里满是震惊:
“汪京?那个诛杀李钦凑、擒了高邈与何千年,就是你吗?”
汪京莞尔一笑,谦逊道:
“此常山义士合力之功,汪某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不值一提。”
话音刚落,少年“扑通”跪地叉手行礼,声音哽咽。
“汪五侠威名远播,常山城谁人不知!”
汪京连忙双手将他扶起,语气郑重:
“小郎君不必多礼,汪某受不起。说来惭愧,汪某前些日子押解囚犯赴长安,未能与常山守城将士共患难,心中亦有遗憾。”
阿澜蹲下身,平视着少年,语气温柔:
“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祁风。”
少年答得干脆利落。
阿澜又看向他身后的小童,笑着问道:
“祁小郎君,这位小郎君,是你弟弟吗?”
祁风故作小大人模样,傲娇地说:
“他是独孤鸾,不是我弟弟,是我属下,我是他首领!”
汪京和阿澜对视一眼,同时露出诧异之色,异口同声地问道:
“属下?首领?”
祁风挺起瘦弱的胸膛,一脸得意:
“那有什么奇怪?我还有三个属下没来呢,他们都听命于我!”
汪京心中好奇,笑着问道:
“哦?那你说说,你这首领,平日里带领他们做什么?他们为何愿意听你的?”
祁风扬了扬下巴,一脸理所当然:
“我负责他们吃住!我找到吃食,就分给他们,他们自然听我命令。”
阿澜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也沉了几分,轻声问道:
“那你家人呢?他们家人,又在何处?”
祁风的眼神暗了暗,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无父无母,乞讨为生,在常山城吃百家饭长大,何来家人?至于他们……”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独孤鸾,声音低了些,
“独孤鸾阿耶,守城首日就坠河身亡了,再也没回来。”
汪京心头一紧,又是忠烈遗孤。
乱世中,这样的稚子太多了。
阿澜握住独孤鸾冻得青紫的小手,这孩子满脸冻疮,却仍死死攥着兔耳,眼神警惕又不舍,这兔子或许是他们几日来唯一的口粮。
“其余属下,如今在何处?”
汪京轻声问道,
“若是方便,可否引我等一见?”
祁风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汪五侠要见,我自然愿意带路!他们就在不远处,你跟我来,我请你们吃兔肉!”
汪京驾驴车,阿澜带申氏兄弟和独孤鸾,随祁风穿过枣林,来到半坍塌的城隍庙前。
听到脚步声,一个约六岁的小女孩从断墙后怯生生探头,眼睛里满是惊恐与警惕,像受惊的小鹿。
“瓶儿别怕,是我。”
祁风的声音瞬间变得温柔,与方才的倔强判若两人,他扬了扬下巴,笑着说道,
“大家有得吃了,我们带回了一只野兔,够我们吃一顿了!”
阿澜顺着小女孩目光看去,霎时红了眼眶。
残檐下,一个约四岁女童搂着不足两岁的稚儿,裹着破旧棉絮蜷缩角落,瑟瑟发抖,小脸冻紫,哭声微弱。
名叫程瓶儿的小女孩松了口气,接着注意到汪京和阿澜这两个陌生人,立刻张开双臂护住身后孩子,警惕发问。
“祁大郎,他们是谁?是不是坏人?”
“她们……也都是你属下?”
汪京看着几个瘦骨嶙峋、满脸狼狈的孩子,喉头发紧,声音沙哑:
这乱世,竟然让一个乞儿承担起救助弱幼的责任!
祁风挺起瘦弱胸膛,骄傲说道:
“没错!程瓶儿、舒阿罗、毛毛,他们都是我属下,我既是他们长兄,也是他们首领!”
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一个十一岁的稚童,养活四个更小的弟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一旁的申千骆突然拽了拽汪京的衣袖,眼神坚定,语带恳求:
“汪五侠,带他们回废宅吧,挤一挤,总能挤得下。”
他的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
汪京转向阿澜,见她泪落连珠、浑身颤抖。
他长叹一声,声音满是唏嘘。
“城陷之地,这些稚子,谁又不是浮萍呢?”
阿澜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重重点头,眼神满是心疼与怜惜。
祁风紧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倔强抿唇,不肯落泪。
“收拾收拾吧。”
汪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温声道,
“都随我们回去,那里有吃有喝,还有地方取暖,安全无虞。”
“是啊、是啊!”
申千驹兴奋地双手比划了个大圆,大声说道,
“我们那里有一大袋粟米,管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这群孩子饥肠辘辘数日,饿得双眼发昏、无力说话。
听到“管饱”,黯淡的眸子霎时亮起光芒,满是渴望。
回程时,粪车上堆满薪柴,几个小童挤在薪柴堆中相互取暖。
跛驴拉着车缓慢前行,步伐沉重。
祁风执意不登车,要与汪京踏雪并行,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中格外单薄。
阿澜走在一旁,忽然开口:
“我想,午后我们再去巡一遍常山街巷,看看还有没有幸存稚子。”
汪京会意,轻轻点了点头,沉声道:
“我也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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