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宫门深似海
朱红的宫门在张明志面前缓缓开启。
耶律安被留在门外,只准张明志一人进入。这是规矩,即便是盟约使臣,也不能带外族护卫入宫。
穿过门洞,迎面是长长的御道。两侧的宫墙高耸,将天空切成一条窄窄的蓝带。有内侍已经在等着,见了张明志,躬身行礼:
“张待诏,官家在垂拱殿等着呢。”
张明志点点头,跟着内侍往里走。脚下的青砖被无数双脚步磨得光滑,倒映着天光,像一面面暗色的镜子。
走过两重宫门,迎面遇上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穿着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步履从容,神态倨傲。张明志认出来人——参知政事王钦若。
王钦若也看见了他,脚步微顿,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张待诏回来了?听说出使辽国,大获全胜,恭喜恭喜。”
张明志躬身行礼:“王参政谬赞,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本分?”王钦若笑了笑,“张待诏的本分,怕是比寻常人的本分多出许多。会修宫殿,会制珐琅,会改火药,如今连出使辽国都会了。这汴京城里,还有张待诏不会的事吗?”
话里带刺,张明志听得出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垂首道:“王参政抬爱了。”
王钦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张待诏,本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王参政赐教。”
“你这个人,太显眼了。”王钦若的笑容依旧和煦,眼神却冷了下来,“从街头的皮影戏,到宫里的珐琅器,再到边关的火药、辽国的盟约。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看在眼里。有人夸你,就有人恨你。有人捧你,就有人想踩你。”
他顿了顿,拍拍张明志的肩膀,像是一个长辈在教诲后辈:
“这汴京城啊,不比你那作坊。有时候,藏拙比显能活得久。”
说完,他也不等张明志回答,带着人扬长而去。
张明志站在原地,看着王钦若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处。内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张待诏,官家还等着呢……”
张明志收回目光:“走吧。”
垂拱殿里,仁宗正在批阅奏章。
张明志被引进去时,仁宗抬起头,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态。这位年轻的皇帝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眼角却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隐隐可见白发。
“张明志?”仁宗放下笔,“回来了?坐吧。”
有内侍搬来锦墩,张明志谢了恩,只敢坐半边身子。
仁宗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在辽国做的事,朕都听说了。萧太后那人,朕知道,难缠得很。你能从她手里带回这份盟约,不容易。”
张明志低头道:“臣不过是尽本分,不敢居功。”
“本分?”仁宗的笑容淡了淡,“方才王钦若也跟朕说‘本分’。他说你的本分是修宫殿、制珐琅,不该插手边关军政,更不该出使辽国。这话,你方才遇见他了?”
张明志没有隐瞒:“是,臣方才在宫道上遇见了王参政。”
仁宗点点头,忽然问:“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张明志沉默片刻,斟酌着答道:“臣以为,王参政是为朝廷着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不知道,臣的本分,到底该是什么。”张明志抬起头,目光坦然,“臣会修宫殿,是因为臣学过《营造法式》;臣会制珐琅,是因为臣自幼跟着师傅学艺;臣会改火药,是因为臣在定川寨看见将士们用命,想让他们少死几个人;臣出使辽国,是因为官家需要有人去,臣恰好去过边关、懂些辽国的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臣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想过这是不是‘本分’。臣只是觉得,臣会,臣能做,臣就该去做。”
仁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的水滴声。
良久,仁宗忽然笑了,笑容比方才真切了许多:
“你这话,倒是跟寇相说的差不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明志:“寇相昨日进宫,跟朕说,张明志这个人,不能用常理揣度。他说你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懂的东西,不像是这个时代该有的。”
张明志心中一紧。
仁宗回过头来,目光深邃:“朕问他,那这人能用吗?寇相说,能用。因为他做的事,都是对大宋好的。他还说,这世上,难得的就是一个人有本事,还愿意用这本事做些实事。”
他走回来,在张明志面前站定:
“朕信寇相。所以朕也信你。”
张明志起身跪下:“臣谢官家信任。”
“起来吧。”仁宗抬手虚扶,“不过王钦若的话,你也要听进去。这朝堂上,盯着你的人多。朕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你自己,要当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无奈,有一丝疲惫。
张明志抬起头,正对上仁宗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帝王的威严,有文人的温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鹰,明明有翅膀,却飞不出去。
“臣谨记。”
从垂拱殿出来,天色已经黄昏。夕阳把宫墙染成暗红色,投下长长的阴影。
张明志顺着来路往外走,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张待诏!张待诏留步!”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袍的小官快步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行礼:
“张待诏,下官是翰林图画院的,姓周。赵……赵待诏让下官带个话,说她在画院等着您,请您务必去一趟。”
赵待诏?赵丽萍?
张明志心中一动,点点头:“劳烦周待诏带路。”
翰林图画院在宫城东南角,是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株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天空。
周待诏引着他穿过院子,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敲了敲门:
“赵待诏,张待诏来了。”
门开了。
张明志看见赵丽萍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脂粉未施,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她比三个月前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却依旧明亮。
“张待诏。”她微微侧身,“请进。”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画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汴京街景,人物栩栩如生,连街边卖炊饼的老妇脸上的皱纹都画得清清楚楚。
张明志在那幅画前站住,看了片刻,忽然问:“这是你画的?”
赵丽萍点点头:“出使前就在画了,如今还没画完。”
张明志沉默片刻,忽然说:“这幅画,比我在辽国看到的那些画都好。”
赵丽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张待诏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张明志摇摇头:“不是夸,是实话。”
赵丽萍看着他,笑容慢慢收敛。她走到画案前,拿起一支笔,又放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张待诏,”她终于开口,“你在辽国,可曾想过回来?”
张明志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自然想过。”
“想过就好。”赵丽萍低下头,“我怕你……怕你不回来了。”
屋子里很静。窗外有鸟叫声,远远的,听不真切。
张明志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出使前的那天夜里,她也是这样低着头,说“张待诏,你要活着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赵丽萍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张待诏,我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请说。”
赵丽萍走到墙边,揭开一幅画上的遮布。画的是一个人,穿着辽国的服饰,骑在马上,背景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这是我听你说辽国见闻后画的。”她指着那幅画,“我想问问你,这人骑马的姿势,对不对?”
张明志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对。辽国人骑马,身子比我们低,腿也更弯一些。你画得很准。”
赵丽萍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惜我从未去过草原,只能凭你的描述画。画得再好,也是假的。”
张明志沉默片刻,忽然说:“有一门手艺,叫写生。就是亲眼看见什么,就画什么。你若是想去草原看看,将来……总有机会的。”
赵丽萍看着他,目光里有光,又熄灭了:
“我一个女子,哪有机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张明志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是实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有内侍在外面喊:“落锁了——落锁了——”
赵丽萍起身送他,走到门口,忽然问:
“张待诏,你在辽国,可曾见过那种画?就是在绸子上画的,颜色很艳,画的是佛像什么的。”
张明志想了想,点点头:“见过。那是辽国贵族供养的寺庙里画的,叫‘辽代寺观壁画’。”
赵丽萍眼睛一亮:“比我的画如何?”
张明志认真想了想:“技法上,你的画更细腻。但他们的画,有一种……怎么说呢,有一种野性,像是草原上的风,吹得人心里发颤。”
赵丽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草原上的风……我要是也能吹一吹就好了。”
张明志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似温婉的女子心里,藏着一团火。
从翰林图画院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宫门落了锁,他只能从侧门出去。
走在漆黑的宫道上,张明志忽然想起王钦若的话:“藏拙有时候比显能活得久。”
他又想起仁宗的话:“朕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
他还想起赵丽萍的话:“我要是也能吹一吹就好了。”
夜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
张明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宫城的轮廓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几处灯火,星星点点,像困在笼中的萤火虫。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侧门外,赵福牵着马已经在等着。耶律安站在一旁,看见他出来,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张待诏,”耶律安走过来,“方才有人来找过你。”
“谁?”
“不认识。穿得挺体面,像是个官。他说他姓丁,让你回来后去他府上一趟。他说……他叫丁谓。”
张明志瞳孔微微一缩。
丁谓。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王钦若的盟友,当朝权臣,以善于逢迎、心狠手辣闻名。据说,得罪过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耶律安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低声问:“张待诏,这人……有问题?”
张明志沉默片刻,摇摇头:“无事。先回去再说。”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渐渐远去。
身后,宫城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前方,汴京的街巷里,还有零星几盏灯笼亮着,像夜航的船,在黑暗中缓缓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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