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重返汴京
晨光初透的时候,张明志一行人终于望见了汴京的城墙。
辽国使团被安置在城外驿馆,他只带了赵福和一个名叫耶律安的辽国护卫进城——这是萧太后的“回礼”,说是护卫,实则也是眼线。张明志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次出使能在辽国朝堂上全身而退,甚至带回一份看似平等的盟约,已经是意外之喜。
策马走过陈州门时,守城的老卒认出了他腰间的牙牌,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张待诏回来了?”
张明志点头,目光却越过老卒的肩头,看向城内的街巷。
汴京还是那个汴京。
晨雾未散,沿街的铺子已经开了门。卖早炊的妇人掀开蒸笼,白汽腾地涌出来,混着炊饼的麦香;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从马前经过,担子里是新采的青菜,露水还没干;几个孩童追着一只黄狗跑过,险些撞上耶律安的马,为首的娃娃回头看一眼,嘻嘻笑着跑远了。
耶律安勒住马,神情有些复杂。他在辽国时就听说汴京繁华,真正见了,才知道“繁华”二字说得太轻。
“张待诏。”他忽然开口,汉语有些生硬,“这就是汴京?”
张明志回头看他一眼:“这就是汴京。”
耶律安不再说话,目光却一直停在那几个孩童身上。他在辽国见过太多南下的宋人,多是衣衫褴褛的难民,或是被掳去的工匠。他从未想过,这些人的故乡,是这样的地方。
穿过十字街,迎面遇上一队禁军。为首的指挥使是熟人,姓曹,曾跟着杨延昭在定川寨打过仗。曹指挥使看见张明志,脸上露出笑来,翻身下马,快步走近:
“张待诏!听说你出使辽国,俺还担心你回不来呢!”
张明志下马还礼,曹指挥使却一把扶住他,压低声音:“杨将军前日还念叨你,说你在辽国,怕是凶多吉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明志心中一动:“杨将军回京了?”
“回京述职,昨儿刚到。”曹指挥使看看左右,声音更低,“听说这次出使,你在辽国朝堂上立了大功?朝里有人传,说那盟约能成,全靠你献了什么……什么漆器?”
张明志摇摇头,没有多说。曹指挥使也不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人往城门方向去了。
重新上马,张明志却觉得胸口的珐琅残片微微发热。那块残片自他穿越那日起就贴身放着,平日里毫无异状,此刻却像活了一般,贴着他的心口轻轻跳动。
他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口。
“张待诏?”赵福回头看他。
“无事。”张明志松开手,残片的热度渐渐褪去。
转过街角,就是御街。远处大内宫门的朱红大门半开着,有官员进出。张明志勒住马,远远看了一眼。
他知道,此刻朝堂上必定已经得知他回京的消息。寇相、王钦若、还有那些他至今认不全的官员们,正在等着他带回的那份盟约。
但他没有立刻进宫。
“先去杨将军府上。”他对赵福说。
杨延昭的府邸在城南,不大,门前甚至没有石狮子,只立着两块上马石。张明志递了名刺,门子引他进去,穿过两进院子,在书房里见到了这位镇守边关多年的老将。
杨延昭正在看舆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比在定川寨时瘦了些,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眼神却依旧锐利。
“回来了?”他放下舆图,示意张明志坐下,“坐。说说,辽国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张明志没有隐瞒,将出使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说到萧太后单独召见、辽国朝堂上王公贵族逼问火药配方时,杨延昭的眉头紧紧皱起;说到他以犀皮漆器为礼、借工笔重彩绘制《百马图》打动辽主时,杨延昭的眉头才稍稍舒展。
“你倒是机灵。”杨延昭点点头,“那盟约我看过了,表面上是平等互市,实则辽国退了三里边防,又允诺不再南下劫掠。这份功劳,不小。”
张明志沉默片刻,忽然问:“杨将军,这盟约能管几年?”
杨延昭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你想听真话?”
“真话。”
“最多三年。”杨延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辽国内部不稳,萧太后需要时间整顿,这才与你签订盟约。等她腾出手来,边关还是得打。”
张明志没有说话。他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只是亲耳听见,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杨延昭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知道我在定川寨第一次见你时,想的是什么吗?”
张明志摇头。
“我想,这个年轻人,看着像个读书人,怎么懂这些军器火药?”杨延昭慢慢走回来,“后来我让人查过你的底细,查不出来。你是凭空冒出来的,像天上掉下来的。”
张明志心中一紧。
“但我没有深究。”杨延昭在他面前站定,“因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大宋好。你修城防、改火药、教匠人技艺,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忽然拱手,郑重行了一礼。
张明志慌忙起身避开:“杨将军,这如何使得?”
“这一礼,是为定川寨的将士行的。”杨延昭直起身,“你教的那种火药,炸死了一百多个辽兵。那些人,欠你一条命。”
张明志沉默良久,终于问出心底那个问题:“杨将军,我做的事,真的有用吗?”
杨延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用没用,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他指了指窗外,“你看看这汴京,看看这街上的百姓。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他们能在这城里安稳过日子,就是因为有人在边关流血,有人在朝堂争辩,有人像你这样,把自己的本事掏出来,让这个国家更强一些。”
他拍拍张明志的肩膀:“这就够了。”
从杨府出来,已经是午后。阳光照在御街的青石板上,泛起微微的热气。行人比早晨更多了,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马的官员,有推着独轮车的脚夫。
耶律安一直跟着他,此刻忽然问:“张待诏,你方才去见的那位将军,是杨延昭?”
张明志点头。
耶律安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在辽国听过他的名声。我阿爷说,这人是个真正的将军,打了一辈子仗,没输过几回。”
他顿了顿,又说:“我阿爷就是死在定川寨。”
张明志转头看他。
耶律安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目光有些空:“那一仗,我阿爷带着三百骑兵冲阵,中了你们的埋伏。火药炸开的时候,他连尸骨都没找全。”
张明志没有说话。
耶律安忽然笑了,笑容有些涩:“我该恨你的,张待诏。可我不知道该不该恨。”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街巷:“这地方真好啊。我阿爷要是活着,不知道会不会也想来看看。”
张明志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阿爷,是个什么样的将军?”
耶律安愣了一下,随即慢慢说:“他……不太会打仗。脾气倔,得罪了不少人。但他对我阿娘好,对我们几个孩子也好。他最后一次回家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把小弓,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去打猎。”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张明志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走在御街上,一前一后。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远处,大内的钟声响了。
张明志站住脚,抬头望向那座朱红色的宫门。
他想起杨延昭的话:“这就够了。”
可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辽国的盟约只是权宜之计,朝堂上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寇相老了,王钦若还在盯着他,还有那些他没见过面、却早已将他视为眼中钉的人。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的珐琅残片。
那块残片没有发热,只是静静地贴着他的心口,像一块普通的、冰冷的铜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但至少此刻,他站在汴京的街头,阳光照在身上,耳边是市井的喧闹,鼻尖是炊饼的香气。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而他,还活着。
耶律安忽然问:“张待诏,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张明志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进宫。”他说,“有人等着我们。”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汴京的街巷依旧喧闹。身前,朱红的宫门渐渐近了。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张明志忽然想起辽国草原上的风,想起萧太后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杨延昭说的话。
“这就够了。”
他轻轻笑了笑,策马向前。
(https://www.lewen99.com/lw/96188/5002627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www.lew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99.com